75第七十五章 迷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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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落在婉宁耳里,又勾起了她那一肚子拼不齐的疑窦。她想起他那血痕上脸,入夜方愈的怪症,想起他这昼夜判若两人的种种古怪……她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到底没再拦。
沉默片刻,她起身,把那柄永夜伞轻轻递到了他手里,像是这样便能让他多带一分傍身的依仗。无影接过伞,朝她极淡地点了点头,而后身形一晃,便如一缕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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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四合,正是无影的时辰。他一身能为尽复,那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此刻锐利如电,黑暗于他形同白昼。他不慌不忙,把这一整座万梅山庄里里外外悄没声地走了个遍。
先回那间囚房。白日里熏得他头昏的血气,这会儿他已能稳稳压住,凭着那灵过常人百倍的鼻子细细去分辨。卓恒胸口那一刀,他凑近了看,又准又深,一击毙命,四下里果然不见半分挣扎搏斗的痕迹。
可一个江湖人物,纵被关押,临死也该有几分本能的反抗才是,怎会这般引颈受戮,毫无动静?他蹙眉细嗅。那满室浓重的血腥气底下,竟还藏着另一缕极淡,极冷,又透着几分药苦的气味。
这味道不属于卓恒,也不属于这庄子里寻常的草木尘灰。是迷药。这一缕怪味像一根细线,牵着他出了囚房。他循着它在庄子里游走起来,越走,那心头的寒意便越重。
原来那夜里,这淡淡的迷香竟弥散过这整座万梅山庄,至今未散尽。他这才明白,那能把一庄子江湖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反锁在房,又能让卓恒毫无防备地引颈受戮的通天手段,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而是这一味无声无息的迷药。
满庄的人那一夜都被熏得昏沉不醒,任人摆布,这才有人能从从容容地挨家挨户闩了门,又进囚房取了卓恒的性命。他心里又是一动。那夜他也被锁在房中,却睡得不算太死,方能在拍门声里醒转。
想是他这副永夜的身子原就异于常人,这寻常迷药落在他身上,没能尽数奏效。他不是凶手要害的人,不过是顺手被殃及的一个罢了。他又顺着那缕迷药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行凶者的气息往深处追去。
那气息穿过几重院落,渐渐引向庄子里安置贺客的那一片厢房,可到了那人群杂处之地,几十号人的气味混作一团,那根线便断在了里头,再难分辨出究竟是哪一个。
他又绕到庄子后头的院墙根下,却在那墙头嗅出一丝翻越而过的痕迹,似是有人曾趁夜攀墙出入。是混在贺客中的内贼,还是翻墙来去的外人?这两条线,一时还理不清。
他又回头细查了那囚房并几处院落的门闩,那门闩桩桩都是从外头闩死的,手法利落,一气呵成。把这一夜查得的东西桩桩件件都记在了心里,他才赶在天光将起之前悄悄溜回了房中。
可他心里清楚,他这双眼过不了多久便又要瞎了,这一夜在黑暗里看得真真切切的种种,到了白日,怕是连同记忆都要随着那回笼的虚弱一点点模糊散去。他不能等。
他赶忙唤起婉宁,让她替他磨墨。婉宁睡眼惺忪,却也不多问,依言坐到案前,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替他磨起墨来。他提起笔,就着这天亮前最后的清明,把那一桩桩线索一笔一笔地往纸上落。
他是在与时间赛跑,跑赢那即将升起的日光,也跑赢他自己那正一点点模糊下去的记忆。起初那字迹还是他素日那般筋骨清隽,工工整整,写到后来,日光渐近,眼前渐渐发花,那笔下便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到末了,竟潦草得如同一片狂乱的草书,连他自己都未必认得。
等他掷下笔,已是早饭时分了。婉宁在旁瞧着他这一夜的古怪行止,那本拼不齐的册子怕又厚了几页。可他顾不上这些,只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都记下了。他写完便把那几页纸递给婉宁,让她替他看看,也帮他理一理。
他自己这会儿又瞎了,那纸上的字一个也瞧不见了。婉宁接过,一页页认真看下去。前头那些工整的,她看得明白,可翻到最后几页,她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那字迹潦草得如同鬼画符,一团团缠作一处,她辨认了半晌,终是摇头:「公子,这后头几页……妾身实在看不懂了,字迹太乱。」
无影心里暗道一声不妙。偏生这最要紧的线索多半就藏在那记得最急,写得最乱的末尾。这会儿他眼瞎了,记忆又模糊了,她又认不出,这一夜的辛苦岂不要白费大半。
正发愁,却觉掌心一痒。婉宁不知何时已伸出一根手指,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她就着那纸上能依稀辨出的笔画,一笔一笔,极轻地在他掌心描写起来。她是想,这字是他亲手写的,他纵看不见,凭着这掌心里描出的笔顺,或许还能想起自己写的是什么。
这法子是妙。可他这心思却一下子全乱了。她的指尖又软又凉,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游走,痒酥酥的,激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更要命的是,她俯得近了,那一缕清浅的幽香便似有似无地萦绕到了他鼻端。
他这鼻子本就比常人灵上百倍,这一下,那香气,那暖意,那掌心的轻痒,桩桩件件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齐齐涌将上来。他只觉脸上莫名一热,竟有些发烫,那原该用来辨认笔画的心神半分也集中不起来了。
她描的是哪个字,他压根没顾上想,满脑子都是她指尖那一点温软的痒。也是合该解围。恰在此时,小顺子端着早膳进来了。他如蒙大赦,借着这个由头飞快地把手掌从她指下抽了回来,故作镇定地清了清那哑嗓子。
婉宁瞧着他这副耳根泛红,慌忙抽手的模样,眼底悄悄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她什么也没点破,只敛了笑,恢复了那副沉静温婉的模样,缓缓开口,把她方才看那些线索,连同自己琢磨出来的分析,一桩桩说与他听。
「公子,依妾身看,这桩案子最要紧的关窍,全在那一味迷药上头。」
她顿了顿,理着思路,「能将这满庄的成名高手神不知鬼不觉一齐熏倒,任人摆布,这迷药绝非寻常货色,配制,施放都极讲究。寻常蟊贼弄不来,会武的莽夫也未必懂。能调弄出这等厉害迷药的,必是个精于医道,或是深谙用毒的人。这庄上懂这门道的能有几个?顺着这条往下查,范围便窄了。」
「再者,」她秀眉微蹙,「那夜满庄皆被熏倒,又被反锁,凶手大费周章,到头来却只取了卓恒一人的性命,旁人分毫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