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无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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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扶无影在堂侧一张椅上坐下,又默默将那柄永夜伞斜斜地擎在他头顶,替他挡开了从堂门斜射进来的,那一片晃眼的日光。卫鹤年见他坐定,亲自上前,又是一番欠身赔礼。





「夜公子大病初愈,本不该拿这等俗务来扰您清静。」





卫鹤年面上堆着歉然,声音里却透着掩不住的为难,「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得不请您来走这一趟。」





他顿了顿,将这桩窃案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昨夜,前来贺寿的金刀门掌门所携的那份寿礼,一对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璧,竟在傍晚时分不翼而飞。庄里上下排查了一整夜,昨儿那段失窃的时辰里,满庄的宾客三三两两都凑在一处吃酒看戏,彼此都能作证,独独江少侠一人,那段时辰的去向,谁也说不上来。





话音未落,堂下那金刀门掌门已是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来,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指着堂中的明远便嚷:「还说不上来?我看这江家小子就是贼喊捉贼!那对玉璧是我金刀门三代相传的宝贝,今日丢在这儿,谁也别想糊弄过去!老庄主,依我看,搜他的住处便是,搜出来人赃并获,看他还有什么话讲!」





明远气得脸色铁青,却又百口莫辩,只梗着脖子道:「我江照行得正坐得直,昨儿傍晚我压根就不在那边!我是去了夜公子的院里叙旧,一直待到入了夜才回的!不信,你们尽管去问!」





「去问?」





那金刀门掌门冷笑一声,「你二人是什么交情,谁人不知。你嘴里的人证,是你的好友,是他院里那伺候的妇人内侍,向着你说话,还不是张张嘴的事?这等人证,也作得数?」





此言一出,堂上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微微颔首,显是觉得这话不无道理。明远气得浑身发抖,却驳不出来。卫鹤年眉头紧锁,左右为难。





他知道无影的来头,本不愿这般为难他,可这满堂的人证物证都悬着,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转向无影,恭恭敬敬地拱手相询:「夜公子,老朽斗胆请问一句。昨夜傍晚那段时辰,江少侠……当真是在您的院中么?」





满堂的目光呼啦一下,又齐齐聚到了无影身上。日光透过门隙照着,晒得他那覆在肌肤上的暗能隐隐发烫,难受得紧。明远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头,是全然的信赖。





无影压着那哑了的嗓子,一字一句,缓缓道:「确是。昨夜傍晚,他便在我院中,叙了许久的旧,直到入了夜,方才离去。」





他这声音本就轻,又哑,在这空阔的大堂里传出去便更显得有气无力。明远听了,紧绷的肩头一松,眼里满是指望。





可那金刀门掌门却半分不买账,把眼一瞪:「公子这话,说得轻巧。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证据。无影心头猛地一顿。是啊,证据。明远昨日是空着手来的,二人不过围炉煮茶,叙旧闲谈,谈得再投机,又何曾留下过什么凭据。这一问,竟把他问住了。他总不能把那几句闲话,那一壶残茶,搬到这堂上来作数。





那掌门见他顿住不语,只当抓住了把柄,气势愈发足了,转向满堂众人朗声道:「诸位都瞧见了?连这位公子,也拿不出半分证据来!我便说嘛,不过是朋友之间,你帮我遮,我替你掩罢了。这等人情话,如何当得真?」





他又一指明远,「依我看,事不宜迟,即刻搜了这江照的住处!搜得出玉璧,自是人赃并获;搜不出,他还能藏到哪里去,再慢慢拷问便是!」





堂上又是一阵骚动。那金刀门掌门在江湖上原也有些势力,他这一带头,附和的声音便多了起来。





「搜一搜也好,省得夜长梦多。」





「玉璧是真金白银的宝贝,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就丢了。」





卫鹤年急得直皱眉。他是信无影的,更知他身份非比寻常,他既亲口作了证,这事在卫鹤年心里便已是铁案。可满堂江湖人物群情汹汹,他若一味偏帮,又拿不出由头,反倒要落人口实,说他这做主人的徇私。他张了张口,几番想替无影,替明远说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那为难的神色全写在了脸上。





明远再忍不住,跨前一步,怒声道:「搜便搜!我江照行得正坐得直,由得你们搜!只是搜不出来,这编排我的脏水,又算谁的!」





眼看着这场面就要僵成死结,堂门外那片日光却越发地毒了。无影只觉那覆在肌肤上的暗能被烤得隐隐发烫,撑得一刻比一刻吃力。那将要露出的破绽,就悬在头顶上。这场子再这么拖下去,怕是不等案子水落石出,他自个儿先要在这满堂人面前露了马脚。





无影朝婉宁递了个眼色,又伸手将她手中那柄永夜伞接了过来,索性把自己整个儿缩进了伞下那一小片阴凉里。日光被那伞面一隔,那灼烤着肌肤的难受总算去了大半,他强提的那口暗能这才堪堪撑稳。婉宁会意。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替他挡住了大半投来的目光,而后敛衽一礼,向着堂上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字字稳当:「诸位前辈容禀。妾身昨夜亦在院中,亲眼见江少侠自傍晚一直坐到入夜,方才离去。一院之内,连同公子,妾身,并那内侍,三人皆可作证。」





那金刀门掌门正要张口斥她偏帮,婉宁却抢在前头,话锋一转:「掌门方才说,我等是公子的人,向着江少侠说话,作不得数。妾身且不与掌门争这个。妾身只问一句,掌门口口声声咬定是江少侠盗了玉璧,可有谁,亲眼瞧见他近过那玉璧半步?可曾在他身上,屋里,搜出过半点赃证?若是没有,那掌门凭的,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堂下:「说到底,掌门疑他,不过是因着昨晚那个时辰,旁人都凑作一堆,独他去了别处罢了。可去了别处,便等于做了贼么?」





「掌门要公子拿出证据,证江少侠的清白;妾身倒想请教,掌门又拿得出什么证据,证江少侠的罪?这世上断没有这般道理,自家丢了东西,便寻一个落了单的人,不由分说扣上一顶贼帽子。」





「再者,」她又添了一句,把那搜屋的由头也堵死了,「便是搜了江少侠的住处,又能如何?搜不出,掌门未必肯信,只道他藏去了别处;真搜出了,谁又敢担保,那不是有心人栽赃嫁祸,移花接木?这一搜,半分也作不得准,徒然辱了一位上门贺寿的客人罢了。」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堂上一时静了下来。不少原本附和的江湖人物,此刻都默默点头,觉着这妇人说得在理。





那金刀门掌门被驳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却到底再说不出个像样的理来。明远在一旁听得直点头,看向婉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只是这一番话,到底也只解了明远身上的围,那桩根本的难处却还悬着,那对价值连城的玉璧,终究是实实在在地丢了。





那金刀门掌门虽被驳得理屈,却越发咽不下这口气,一拍桌案,红着眼嚷道:「道理都教你说尽了!可我那玉璧呢?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不是他偷的,那敢情好,你们倒是说说,是谁偷的!玉璧又在哪儿!今日不把这事说出个子丑寅卯,谁也别想离了这大堂!」





这一嗓子,又把满堂的目光连同那桩没着落的窃案,重新都压了回来。堂上众人面面相觑,竟没一个人接得上话。伞影底下的无影,听着这一切,心里已渐渐有了计较。





?





无影招手唤小顺子近前,在他耳边用那哑得几乎听不真的嗓子,极轻地吩咐了一句:「且问问众人,昨日傍晚那个时辰,都在何处。」





小顺子领了命,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他到底是头一回当着这一堂凶神恶煞般的江湖人物说话,声气抖得厉害,磕磕巴巴地把话传了出去:「各……各位大侠。我家公子,想……想请诸位说一说,昨儿傍晚玉璧失窃那个时辰,各位都……都在什么地方,可有人能作证。」





此言一出,堂上登时炸开了锅。一个跟在病公子身后的内侍,竟敢开口盘问他们这些成名的江湖人物,岂有此理。





当即便有人沉下脸来:「哪来的阉人,也配查问我等的行踪?」





眼看场面又要乱,卫鹤年忙起身打圆场,向着众人团团一揖:「诸位息怒。夜公子也是一片公心,想把这桩事查个水落石出,还江少侠一个清白,也好早些寻回金刀门的玉璧。不过是各自说说去处,又非要为难谁,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有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庄主出面,又是这般低声下气地相求,众人的火气这才压了下去,陆陆续续地开了口。七嘴八舌地说了一气,那昨日傍晚的光景便渐渐拼了出来。原来昨儿那个时辰,来贺的宾客大半都聚在前头的花厅里吃酒,另有一拨人围在院中的戏台前听一出热闹戏文。





两拨人各自扎堆,彼此倒也都照过面,说过话,这才有了那人人能互证的说法。可无影听着听着,心里却渐渐明白了那互证二字的虚处。卫鹤年说,那一对玉璧连同诸位送来的寿礼,原是陈放在大堂后头一间偏厅里的,平日虽有小厮看着,昨儿傍晚却也凑趣跑去戏台前看戏了,那偏厅,竟有好一阵子没人盯着。





无影心下了然。这便是症结所在。前头花厅吃酒,戏台看戏,黑压压几十号人挤作一团,谁还顾得上盯着身边某一个人。这般热闹场合里,有人借着更衣,净手,或是去添酒的由头,悄悄离了席,往那无人看顾的偏厅走一遭,再不动声色地溜回来,几十双眼睛里,未必有一双能恰好瞧出这点空当。





所谓人人互证,原是张漏洞百出的网。这么一想,昨夜有作案之机的,便绝不止明远一个。更要紧的是,他缩在伞影里敛着气,那一双白日里虽不甚灵光,却依旧远胜常人的耳朵,正一字一句地捕捉着堂上每个人开口时的动静。





绝大多数人说起昨晚的去处,都是寻常的语气,平稳的心跳。可方才那七嘴八舌里头,有那么一个人,在说到自己那段时辰的去向时,那心跳,毫无缘由地咚地快了一拍,话音里也掺进了一丝极淡极淡,旁人绝难察觉的滞涩。





无影不动声色地,把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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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的方位,悄悄记在了心里。
  

  

  
他侧过头,又凑近小顺子,压着那哑嗓子,极轻地问了一句:「刚才说他去了茅房,回来途中赏月的,是哪一个?」
  

  

  
小顺子是个机灵的,又惯做无影这眼睛,方才那一圈话他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他眼珠子在堂下飞快地扫了一圈,旋即压低了声气,凑回无影耳边,细细地描补起来:「爷,奴才瞧着了。就是堂下左手边,靠着柱子站的那一位。三十五六的年纪,瘦条个儿,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下巴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细长,瞧人的时候爱往斜里瞟。」
  

  

  
「方才就是他说的,说傍晚吃酒吃得多了,去后头解手,回来路上见月色好,又在廊下站着赏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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