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故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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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怀里的人还没哭够,那点千头万绪的话他也一句没来得及宽慰,院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来的是老夫人。多半是方才院里那番动静惊着了她。她隔着墙,只听见婉宁那几声「妾不去了」「再也不去了」的哭喊,无影那压得极低的嗓子,她却一个字也没捕着。
一面之缘的好孩子哭成那样,她放心不下,便寻了过来。
「侯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开口,那两个字便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无影耳里。侯爷。他心下微微一动。果然。这些时日庄里待他陡然变了的风向,到底是有缘故的。他那层身份,卫鹤年到底是没瞒住枕边人。
她既已知晓,方才这一声「侯爷」,便是当面给他递了个底。怀里的婉宁身子猛地一僵。她像是被那声音惊醒了,慌忙从无影怀中退开,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又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身来,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想把方才那番失态尽数掩过去。
可她哪里掩得住。老夫人一脚踏进院来,目光一落到她身上便什么都看明白了。那双眼通红,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那雪白的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肿;连那一向利落齐整的衣裳,也沾了地上的尘泥,皱巴巴的。
这哪里是寻常的光景。老夫人心头一紧,却没多问。她是何等通透的人,转眼便替婉宁寻好了由头。
她转向无影,神色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先就把这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侯爷,这些时日,是老身不好。老身瞧着婉宁这孩子投缘,日日拉着她说话拆招,几回都留到深更,索性就歇在老身院里,没叫她回来。耽误了她伺候侯爷,又惹得侯爷府里生出闲话来,都是老身的不是。」
她这一番话,明里是赔罪,暗里却是结结实实地,替婉宁把那些日子的去向撑了个干干净净。婉宁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彻夜不归,原来桩桩件件,都是在她这个老婆子这儿。
什么珠胎暗结,什么红杏出墙,全是小顺子那张嘴凭空编排出来的脏水。婉宁立在一旁,听着老夫人这般替自己周全,垂着的眼眶又悄悄红了一层。原来,是无影想多了。
婉宁这些日子,原是干干净净地在老夫人那儿学武,半点旁的心思都没有。他清晨那一番自以为周全的成全,那叫她去寻心爱之人的话,根底里竟是空的,全是他顺着小顺子那张嘴,凭空替她铺出来的一条没影儿的路。
想到这儿,无影耳尖莫名一红,偏过头去,不大自在。老夫人瞧见他这副神情,只当他这做夫君的,到底还存着几分疑心,放心不下。
她便又添了一句,把话说得更死了些:「侯爷尽管宽心。婉宁这些日子,从早到晚都在老身身边拆招喂手,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少,哪有什么旁的闲暇。」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替婉宁把那红杏出墙的可能连根都掐断了。无影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滋味又翻上来,只默默点了点头,不想再多言。这个世道,对女子何其严苛。
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寻个去处学几手保命的本事,竟也要被人编排得这般不堪。老夫人见他蔫蔫的不爱说话,又瞧瞧婉宁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话也不好再问,只得叮嘱了几句便告辞去了。
到了晌午,正是无影这病人该歇下的时辰。婉宁一如往常,伺候他宽衣,净手,扶他躺下。她做这些时手脚仍是那样轻,那样稳,只是一句话也不说,眼眶始终红着。无影瞧着她,心里头堵着一大团话。
他想同她说,他那番话从没有半分看轻她的意思;想同她说,这世道的脏水溅不到她身上,她干净得很。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她生在这世道,长在这世道,那一整套尊卑贞洁的念头早刻进了骨子里,与他这异乡来客原就不是一路。
他说的,她未必听得懂;他心里真正想的,更是断断不能出口。罢了,他只好把这一大团话尽数藏进心里。藏着藏着,那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子嗣二字上头。他忽然想,倘若,倘若他与婉宁当真有了孩子,那孩子按着他这一身血脉,落地便会是个血脉浓厚的永夜人。
可这念头一起,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心的无措。永夜一族有一套老规矩,新生的孩儿最是娇弱,半分天光也受不得,须得按着血脉的浓淡,安置在家里最深处那间不透光的暗室里养着,日日夜夜有人守着。
血脉稀薄些的,将养满了月便能放出来,见头一回天日;可他自己血脉浓得很,足足在那暗室里养了五年,连开蒙识字都是在那暗里头摸过来的,家里人才敢放他出来。
他的孩子,那血脉只会比寻常永夜人更浓,断不会浅。按这浓度,少说也得在那暗室里关上六七年。可这是哪儿。这世道里,哪寻得出一间能六七年滴光不漏的暗室,又哪能叫一个孩子六七年不见一回天日。这事,在这里,根本就办不成。
退一万步说,便是那孩子当真在这世道里熬大了,他这一身见不得光的血脉,又该怎么办。他自己如今在这里,白日里每一刻都被那日光灼烤着,强提着一口暗能,苟延残喘地撑着一条命。他不愿,他实在不愿,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这般,日日被这世道的天光烤着,跟着他把这份活活受罪的苦,原原本本再受上一遍。
更何况,这孩子若当真落生在了这世道里,没有那间暗室,没有族里那一套规矩一步一步把他养成个永夜人,他还算不算得是个永夜人?他既不是这世道土生土长的人,又成不了真正的永夜族裔,两头不靠,哪一边都不肯收他。这般两不相属的一个孩子,可教人怎么办。
又或者,只是或者,这孩子禀赋太弱,受不住这世道的水土,小小年纪便夭折了,那又该如何。
这一桩桩,一件件,越往深里想,越是没个底。到最后,漫上他心头的,是一阵说不清的羞愧,是内疚,是一种深到了骨子里的害怕。他怕自己只为着一己之念,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世上来,到头来不过是叫他白白跟着受一场活罪。这情绪在胸口越攒越紧,攒到极处,竟生生勾动了他那一身不太受控的暴怒之能。
可这一回,没有敌人。没有可供他挥出去的那一刀,没有可供他倾泻的那个去处。那个该当承受他这股戾气的敌人,偏偏就是他自己。这股被生生勾起的,暴烈的能量无处发落,便只能在他自己这副身子里头,翻江倒海地撕咬反噬。
恍惚间,耳边只剩下婉宁那一声紧似一声的,焦急的呼喊。
?
这一切,无影都不知道。他被那股反噬的暴能死死锁在自己身子里头,外头天翻地覆,他却半分也听不见,动不了。下头这些,是事后他才一点点拼出来的,那几个时辰里,守在他身边的人,是怎样熬过来的。
那一痛袭来时,婉宁正俯身替他掖被角。她眼睁睁瞧着他浑身骤然绷紧,直挺挺地僵在那儿,再不能动弹分毫。更骇人的是他那张脸,一道道暗红的血痕竟从皮肉底下,丝丝缕缕地朝着脸颊蔓延上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双目紧闭,眼角却不住地淌着泪,那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分明是疼到了极处。
「侯爷?侯爷!」
婉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伸手去推他,唤他,他却毫无反应,连她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半个字也透不进去。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撞着,侯爷他本就是个病弱之躯,如今这般发起病来,血痕上脸,人事不省,这是要出人命的。
愣着,瞒着,守着,有什么用?难道就这么干看着他咽气不成。
她当机立断,一把推开房门,朝外头扬声急唤:「小顺子!快去请大夫!请庄里最好的大夫,越快越好!快去!」
小顺子正为着清早那桩祸事心里七上八下,这会儿一听唤,扑进门来一瞧无影那模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连自己那点愧疚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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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着嗓子满庄子地喊大夫。
万梅山庄正办着大寿,宾客如云,庄里原备着几位坐镇的好大夫。这一惊非同小可,那是位贵客,听说还是个有天大来头的侯爷,若在卫家庄上出了性命,卫鹤年这点家业,这世代清名可就全完了。
消息一传,卫鹤年与老夫人都白了脸,亲自带着大夫急火火地赶了过来。那大夫进得屋来,搭上无影的腕,脸色却越来越古怪。这脉象乱得没个章法,时而沉细如丝,时而又躁动得吓人,全不合医理。
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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