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故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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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那蔓延的血痕,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行医一辈子,竟瞧不出这是个什么症候,更不敢在一个侯爷身上轻易下针用药。他额上的汗,比无影身上的还密,到末了,只能哆哆嗦嗦地说,这病他治不了,怕是要看天意了。
  

  

  
满屋子的人,心都沉到了底。婉宁却一步也不肯离开。她跪坐在无影榻前,紧紧攥着他那只冰凉僵硬的手,眼睁睁守着他淌泪,守着他疼,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那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几个时辰。她不敢哭出声,只把眼泪往肚里咽,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头求着,求老天爷把这个待她干净的人留下来。就这么熬着,熬着。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也不知是几时,约莫正是日头落尽,夜色四合的当口,无影脸上那蔓延的血痕,竟开始一丝丝地往回褪了。那绷得死紧的身子,也一点点松了下来。他长长地,虚弱地吐出一口气,紧闭的眼睫颤了颤,到底是缓了过来,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了个透。
  

  

  
守在一旁的婉宁,眼见他这绝症竟在入夜时分不药而愈,先是不敢置信,继而那紧绷了一整日的弦啪地断了,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砸了下来。她又惊又喜又后怕,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而那大夫与老夫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同一样的惊疑。这病,来得邪门,去得更邪门,偏偏就赶着天黑,自己好了。这位侯爷的身子,竟与这昼夜更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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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模糊的人影。他看见了婉宁,看见了卫鹤年,老夫人,还有那个束手无策的大夫,一屋子的人都围着。可他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连张口说一个字的气力都没有,只能任那些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
  

  

  
只是那心口深处,还盘着一缕沉钝的疼,散也散不尽。这一缕疼,与从前那些都不一样。从前的紧痒也好,揪痛也罢,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这一回,他隐隐觉出,方才那一场暴怒之能的反噬,是真真切切地伤着了他的心脉。这一次,他这颗心,是实实在在地,损了。
  

  

  
众人见他到底是缓过来了,没出大事,那颗悬着的心也就落了地。卫鹤年与老夫人交代了几句,便领着大夫陆陆续续都退了出去。偌大一间屋子,最后只剩下婉宁守在他榻前。
  

  

  
她一直攥着他的手没松开过。这会儿见他醒了,那强忍了一整日的泪又涌了上来。她哽咽着,一迭声地认起错来:「侯爷,是婉宁不好。婉宁知道错了。都怪婉宁今早惹您动了气,才害得您……您往后别再为婉宁费心了,婉宁再不惹您生气了……」她只当,是今早那一场把无影气出了病来。
  

  

  
无影虚弱地动了动唇。他想说,不干她的事。可那话太长,他说不动。从他干涸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却是另一桩压在他心口最深处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断断续续:「婉宁……不……不留子嗣了……」他喘了口气。
  

  

  
「莫要……如我一般……」婉宁一愣,随即握紧了他的手,俯下身,把声音放得又软又暖,像哄一个怕黑的孩子:「侯爷快别这么想。侯爷的子嗣,定会是康康健健的。」
  

  

  
无影听着,缓缓地摇了摇头。怎么会健康呢。这世上,他还从没见过哪一个血脉浓厚的永夜人,能生出一个血脉稀薄的孩儿来。他这一身的东西,但凡传下去,那孩子便要原原本本地把他受过的苦,再受一遍。
  

  

  
这话,他说不出口,也没人能懂。他只能摇头。那一摇头,摇得极轻,极慢,却带着一种婉宁从未见过的,深到骨子里的笃定与绝望,仿佛他不是在猜测,而是在陈述一桩他早已亲眼见过千百遍的,再无转圜的定数。
  

  

  
婉宁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嗓子里。她原想给他一点指望的,可这点指望被他这么轻轻一摇,便碎得干干净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宽慰,于他而言竟是这般苍白无力。
  

  

  
她不懂他这病的底细,不懂他为何能说得这样斩钉截铁,更不懂一个男人怎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待自己尚未存世的骨肉。可她看得懂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悲凉。
  

  

  
原来今早他那番要她去寻别人,生别人孩子的话,根子竟在这里。他不是不要,是不敢要。他怕自己这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痛,会顺着血脉折磨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去。
  

  

  
他宁可自己担着纵妻的耻辱,也不肯让自己的骨血来这世上跟着他一道受苦。这个发现,比今早任何一句话都更狠地揪着婉宁的心。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子一阵阵地发酸。
  

  

  
她不再去说那些没用的宽慰了,只是俯下身,把他那只冰凉的手紧紧地,紧紧地贴到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无声地落着泪。那一刻她在心里头,又一次,比今早任何时候都更沉,更重地发了愿。
  

  

  
这个待她干净,又把自己活得这样苦的人,往后无论他这病是什么来路,无论这世道怎么看他,看她,她许婉宁,都要拼了命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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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将养了两日,无影这身子才算真正缓了过来。这一日,前来贺寿的宾客大半都到齐了。这个门派,那个帮会,三山五岳的人物挤了满庄,端的是热闹非凡。无影千里迢迢来的,图的可不就是这份热闹。
  

  

  
任凭婉宁在一旁如何劝阻,担心他大病初愈经不住折腾,他都没听,硬是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瞧这满堂的喧腾。
  

  

  
小顺子那张嘴,自打无影坐下便没停过,凑在他耳边把满场的光景一桩桩说与他听:「爷您瞧,那边那位老爷子,胡子比头发还长,垂到肚脐眼上了。哎哟,那位姑娘背的剑,比她人还高呢。还有那个,那个穿得花花绿绿的,活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无影听着他这活灵活现的描补,倒在心里把这一场热闹拼出了个大致的轮廓。
  

  

  
正听着,眼前那团模糊的人影里,忽地有一个停在了他跟前,立住不动,似在细细地打量他。无影正纳罕,那人却先开了口。
  

  

  
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落进了他耳朵里:「无影?」
  

  

  
他心头猛地一跳,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霎时亮了起来,连那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都跟着有了神采:「明远!」
  

  

  
「无影!」
  

  

  
那人又惊又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将无影抱住,结结实实地。这一下可把旁边的婉宁和小顺子吓了一跳,婉宁的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可她转眼瞧见无影脸上那抹极难得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那只手便又悄悄收了回去。
  

  

  
这般神情,他二人还从未在无影脸上见过,自然也不会去拦。
  

  

  
「无影,我好想你呀!」
  

  

  
明远紧紧抱着他,那股子高兴劲儿半点不加掩饰。说到一半,他到底是机灵的,想起无影素来不爱张扬,忙把后头的声气压低了几分。无影由着他抱,心里头也暖融融的。
  

  

  
松开后,他伸手在明远臂上拍了拍,嚯,这小子比先前壮实了好大一圈,想是这些时日勤练不辍。明远被他这一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这才把手送过来,与他结结实实地一握。
  

  

  
无影想同他说话,张了张口,那喉咙却又一阵紧痒,逼得他偏过头去咳了好一阵子,半晌都缓不过来。
  

  

  
明远一瞧,脸上的笑淡了,关切地问:「你嗓子这是怎么了?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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