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七十一章 良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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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宁这一护,落在沈烈眼里,反倒添了一把火。他本就为她甘做个妾室憋着一肚子不平,这会儿见她竟还回过头来,巴巴地护着这么个病弱无能的男人,那股不忿登时涨满了胸膛。
他偏不退,反把身子往无影跟前又凑近一步,死活不肯让出那条道:「我就拦了,怎样?倒要瞧瞧,这位走不动路的公子,今日还走不走得成。」
就在这剑拔弩张,无影那口气几乎压不住的当口,山径那头,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女声,听着上了些年纪,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沉稳。
那声音穿过梅林,清清楚楚地落进这片空地:「沈烈。又在这儿闹什么。」
无影听觉极敏,循声辨去,那脚步不轻不重,走得极稳,是个练过的,且在这庄里说得上话的人物。沈烈一听这声音,那满身的张狂,竟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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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声的主人转过梅林,缓步走了出来。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鬓发已白,身形却挺括,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从容。她是卫鹤年的发妻,这万梅山庄的老夫人。
当年她与卫鹤年并肩闯荡江湖,也曾是使一手近身短兵的好手,如今虽不动刀枪了,那双眼里的分量却半点没减。她目光在沈烈身上一落,沈烈那满身的张狂霎时蔫成了霜打的茄子。
「人家是上门的贵客,你拦着不让走,还出言不逊。这就是你师父教你的待客之道?」
老夫人语气不重,沈烈却一个字也不敢顶,脖子一缩,讷讷地:「我……」「还不退下。」
沈烈再不敢多言,朝无影二人胡乱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去了。
老夫人这才转向无影,神色和缓下来,欠身致意:「这孩子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冲撞了贵客,是老身管教不严。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无影那口憋着的气随着这一插而散了大半,喉头的紧痒也松了些。
他只低低应了句:「无妨。」
便不愿再多言,只想就此脱身。老夫人何等眼力。她方才转出梅林时,那场切磋的尾梢恰被她瞧了个真切。这会儿应酬过了无影,她那道目光便越过他,落到了身侧的婉宁身上,细细地从头打量到脚,眼里渐渐漫上一层毫不掩饰的兴味。
「方才那几手峨眉笔,是你使的?」
她问婉宁,语气竟比对无影时还热络了几分,「进退贴身,下手又稳又狠,不是花架子,是在真刀真枪里淌过血的路数。老身年轻时,也是吃这碗近身的饭。多少年没见着使得这么地道的后生了。」
婉宁没料到这一场风波,末了竟引来这么一位长辈的青眼。她敛衽一礼,神色沉静,应对得不卑不亢,可那双眼底,到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讶然。老夫人兴致正浓,当下便邀两人移步,去她不远处的小院里歇一歇。
这邀请名义上是请他两个,实则冲着婉宁来的,无影不过是顺带捎上的那一个罢了。他乐得有处清净地方坐,便由着婉宁扶着,慢慢挪了过去。进了院,分宾主坐下。无影白日里本就乏,又无须看什么,索性半阖了眼靠着养神。
这一养神,倒把满院子的事都交给了婉宁。老夫人坐在一旁,一双阅尽世情的眼,便不动声色地把这主仆二人看在了眼里。她瞧着婉宁伺候无影,当真是细致入微,伸手虚虚扶着他坐稳,又亲手斟了茶,先就着自己手背试过温热,才递到他手边,还低声告诉他茶搁在了哪一处。
席间上了点心,她又取了帕子替他净了手。这一桩桩,做得熟极而流,半分不必无影开口。老夫人心里渐渐起了个念头。这位公子,自打进门便半阖着眼,茶在何处,点心在何处,桩桩都要旁人提点着。
莫非,这位贵公子的眼睛,白日里竟是看不见的?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压下了,没在脸上露半分。人家是上门的贵客,这等私隐,岂是她一个外人好置喙的。她只把这桩古怪悄悄收进了心底。
她到底还是惦着婉宁。坐了一会儿,便和声开口,说想与婉宁单独说几句话,问她肯不肯随自己到内间坐坐。婉宁没有立时应承。她先转过头来望向无影,那意思是在问他的主张。
无影睁开半阖的眼,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去罢,左右他自己在这儿坐着便好,不必她守。婉宁这才起身,随老夫人往内间去了。临去时,她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句,茶若凉了,唤一声便有人来添。
?
婉宁随老夫人进了内间,隔着一道竹帘。老夫人许是当无影这半阖着眼的病公子真个听不真切,说话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她忘了,无影这双耳朵,白日里偏比常人灵上百倍。
那帘子后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他心里。他本不该听的。可话已入耳,他便也没动,只阖着眼静静地听着。
先开口的是老夫人,声气放得极软:「孩子,老身托大,问你一句交浅言深的话,你莫要见怪。方才瞧你那身手,是真刀真枪里磨出来的,这样的本事,这样的人品相貌,搁在哪儿不是叫人高看一眼的。老身就想不明白,你这般一个人物,怎么就甘心屈身,去做那位公子的一房妾室?」
帘后静了一瞬。
婉宁的声音传出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这是定下的婚事,由不得婉宁挑拣。公子待婉宁也不薄。老夫人言重了。」
「定下的婚事。」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孩子,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样的身不由己没见过。我是瞧你伺候那位公子,扶着,喂着,连东西搁在哪儿都要一样样替他说,那般尽心,不像是认命,倒像是真把他放在了心上。我只是替你不值。你这样的人,便是做正头夫妻,也该有人捧在手心里疼,怎么偏就……」「老夫人。」
婉宁忽地打断了她。那声音里头,头一回,有了一丝极淡的,压抑着的颤。
「您是好意,婉宁都懂。可您不知道,在遇着公子之前,婉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些不愿提的旧事,一桩桩从心底里翻出来。
「婉宁也曾有过爹娘,有过家。后来,家没了,爹娘也都没了。婉宁一个人,从那些事里头熬出来,落了一身的闲话。那些话有多难听,老夫人您是听不见的。在旁人嘴里,婉宁早不是个干净的,能拿正眼瞧的人了,是块谁碰了谁晦气的破布。满京城,没一个人肯要婉宁。便是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婉宁,被指给了公子。」
帘后的声音渐渐哽住了。
「可公子他从头到尾,没拿那样的眼神看过婉宁一回。旁人眼里那些脏东西,他眼里一点都没有。他还同婉宁说,这世道,对婉宁太不公平了。老夫人,您可知道,一个被全天下都嫌弃了的人,头一回被人这样干干净净地,当个好端端的人来看待,是什么滋味……」她说不下去了。
帘子后头,传来极力压着,却到底没压住的,细碎的抽泣声。无影阖着眼坐在外间,那一字一句全砸在了心上。他这才知道,她平日那副沉静温婉的壳子底下,压着的是这样一桩一桩的东西。
他不过是顺着自己那双不沾此世偏见的眼睛,说了句心里话,于他是再寻常不过的,落在她那儿,竟成了天大的,能叫她哭出来的恩典。他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帘子后头哭着的人,着实可怜,也着实叫人不忍。
里头老夫人也不再多问了,只低低地,絮絮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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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些宽慰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帘子掀开,婉宁走了出来。她已极力收拾过了,神色也重新沉静下来,可那眼角眉梢,到底还留着没擦净的泪痕,眼眶犹自红着。
她走回无影身边,重新扶住了他的臂,轻声道:「公子,让您久等了。」
仿佛方才那个在帘后泣不成声的人,又不是她了。婉宁立在无影身边,只当方才那点失态,已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无影却忽地睁开半阖的眼,朝着她的方向,低低地问了一句:「婉宁,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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