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血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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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一夜满月底下,被那句浑话戳中了那道最深的伤,他冷着脸离了席,便把自己关进了那辆封了窗的马车里。任谁来唤,他都不应,连入了夜,眼睛复了明,也不肯出来。
无影不是在闹脾气。他只是不想叫任何人,瞧见他此刻这副失魂落魄的,被乡愁与血声反复折磨的样子。
粒米未进。
柴心寸步不离地守在车外,急得团团转,那双总是沉静的眼里,头一回盛满了藏不住的焦灼。他取了客栈的吃食,温了又温,端到车帘外,隔着那一层帘子,一遍一遍地,低声唤他:「公子,多少用一点吧。」
可那帘子里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连一声咳,一声叹都没有,静得叫人心慌。柴心几次想掀帘进去,又怕惊扰了公子,只能僵在车外,一遍遍地,徒劳地唤着。
那一碗饭,凉透了,他便不声不响地端回去重新热过;热过了,再小心翼翼地端来,唤上几声;无人应,便又凉透。如此往复,到第三遍上,那碗里的饭菜,仍是原封不动地,搁在那帘子外头,一筷子,都没动过。
柴心心疼得很。公子这副古怪的身子,本就经不起折腾,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明远也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在那马车旁来回地踱着步子,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那张素来嬉皮笑脸的嘴,也抿成了一条线。他知道无影这是被那句话戳着了,可旁人又劝不进,碰不得。
他越想越是憋不住,那点对庄石磊的恼,到底压不住了。
他知道庄石磊是无心的,可眼看着无影把自己关进那一方小小的车厢里活活熬着,谁也劝不进,他这心里头,便堵得发慌,总得有个去处。
他转过头,沉下脸,几步走到了正蹲在墙根,一脸莫名的庄石磊跟前,压着声,却一字一字地,重重砸了下来:「庄石磊。我同你说句话,你给我听好了。」
「无影他的父母、兄长、满门的亲族,一个,都不在了。」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这世上,就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再没有一个血亲。」
庄石磊脸上的不解还没散去。
明远的眼圈红了,他想起无影方才那一张瞬间褪尽了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脸,便又是一阵心疼:「你方才那一句浑话,问他知不知道他亲爹这会儿在做什么。庄石磊,我告诉你,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永远,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柴心立在一旁,那双护主的眼也红了。他守在公子身边最久,那点旁人看不破的隐痛,他比谁都明白。方才那一幕,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极轻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庄大哥,公子他不是不懂江公子那点被爹娘管教的苦。」
「他是太懂了。」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替公子心疼的钝痛:「公子方才那一句『真好』,不是说反话,更不是矫情。那是他在……羡慕。」
他顿了顿:「他羡慕江公子,羡慕这世上千千万万寻常人家的孩子,还有一个会逼着自己读书、会唠叨自己,能让自己抱怨一句『痛苦』的爹。」
?
庄石磊脸上那一点先前的莫名与不以为然,听着这两句话,便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满门的亲族,一个都不剩。孤零零地,活在这偌大的世上。
这是什么滋味?
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比他庄石磊,懂得更深,更透。他的村子,他的爹娘,他那个怕黑的弟弟,不也正是这样,一个都没给他剩下么。他庄石磊半生的痛,原来,那个被他奚落作「花架子」「贵公子」的人,也一样地,痛着。
他那张古铜色的糙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而后,那错愕便一点一点,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懊悔。
他还当那不过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娇贵公子。原来不是。原来那一身的清冷孤高底下,藏着的是和他一样,被血海深仇生生剜空了的一颗心。他那一句随口的浑话,分毫不差,竟是结结实实地,往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人最深,最不能碰的伤口上,狠狠地,剜了一刀。
他懊悔地,用那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把方才那点得意与浑话,都从脸上抹掉。
他这辈子,最是见不得这个,见不得旁人受这与他一般的,家破人亡的苦。
他没有再多话,只闷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那辆紧闭着的马车前。他在车帘外站定,那只在战场上从不发抖的手,竟有些无措地,攥了又松。他迟疑了好一会儿,那只手在怀里攥着那包东西,攥得紧紧的,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缓缓地,从怀里,掏了出来。
那是白日里路过镇子时,他特意买的一包炒栗子。他这人嘴上嫌弃无影是娇贵的贵公子,心里却记着这人爱吃甜的,便买了揣在怀里,自己一颗都舍不得动。此刻,那一包栗子,竟还带着他胸口焐出来的,暖暖的体温。
他默默地,将那一包还热乎着的栗子,轻轻地,搁在了那马车的车辕上,搁在了那人一掀帘便能瞧见的地方。
他对着那一层薄薄的车帘,张了张嘴。那一句道歉的话,于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汉子,比杀十个敌人还要难。喉头滚动了几下,那话在嘴里翻来覆去,怎么都出不了口。
他憋了半晌,憋得脸都涨红了,才瓮声瓮气地,从牙缝里,硬挤出了一句:「……那个。方才,是我浑。我这张臭嘴,向来没把门的,说的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烫,又补了一句,语气竟有几分笨拙的小心:「栗子。你不是爱吃甜的么。趁热,吃两颗。」
说完,他便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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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红着耳根,飞快地转过身,大步地,走开了,留下那一包栗子,在车辕上孤零零地热着。
明远和柴心对望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看得出,这莽汉是真的悔了。他庄石磊这辈子,眼高于顶,没怎么同人低过头,认过错。今日这一回,是头一遭,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实在的赔罪了。
?
车厢里,他阖着眼,缩在那昏暗的一角。
那一包栗子搁在车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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