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血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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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的轻响,那几句别扭得近乎笨拙的认错,他其实,都听见了。
  

  

  
可他一句,也没能应。
  

  

  
不是不愿应,是没有余力去应。因为他正一寸,一寸地,沉进另一道声音里去,那道声音,盖过了车外的一切。
  

  

  
那是血液,在他自己身体里奔涌的声响。
  

  

  
这声音他并不陌生,自打血脉浓度爬上来,这奔涌的轰鸣便时强时弱地伴着他。可今夜,它却格外地清晰,格外地有力,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着鼓槌,重重地,擂在他的耳膜上,闷雷似的,一阵紧过一阵,盖过了外头所有人的声气。
  

  

  
无影隐隐觉出,这血声一回比一回响,那道血脉,怕是又要往上爬了,离那道说不清是福是祸的大关,又近了一步。明远的急,柴心的唤,庄石磊的认错,于他,都成了隔着深水的,模糊的嗡鸣。他一句,也没能真切地,听进去。
  

  

  
而在这越来越响的血声里,那一点被庄石磊一句浑话生生揭开的,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念想,又汹涌着,漫了上来,一寸一寸地,淹没了他。
  

  

  
我又想家了。
  

  

  
无影想那片清凉的,缀着夜萱草微光的故土,想那道再也跨不回去的天堑那一头,想他的父母,想他的兄长,想那个死活不肯唤他「叔叔」,偏要缠着他唤「哥哥」的侄子。
  

  

  
他们此刻,都在做着什么呢。是不是也在念着他这个失踪了的、生死不明的家人。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这一点小小的,寻常人唾手可得的「知道」,于他,竟成了天大的、求而不得的奢望。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无影蜷在那昏暗的车厢一角,撑着伞,闭着眼,由着那道一阵紧过一阵的血声,与这道压了许久,终是决堤的乡愁,一道,一道地,将他整个人,缓缓地,没了顶。
  

  

  
外头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那一声声的「公子」,那一句别扭的认错,他都隔得很远。他半分胃口也无。这一具身子里头正翻江倒海,那血脉的轰鸣震得五脏六腑都发着颤,哪里还吃得下半点东西。
  

  

  
车外,那三个人,谁也没睡,守了一整夜。
  

  

  
柴心守着那碗一次次温热的饭,明远守着那点焦灼,庄石磊则远远地,蹲在阴影里,守着那一份没人理会的,笨拙的歉意。那一包栗子,那一碗饭,到天明,都凉透了,原封不动地,搁在原处。
  

  

  
这般干等下去,也不是法子。天快亮时,明远到底拿了主意:不歇了,套上车,连夜,赶往江南。早一日见着应前辈,早一日有个着落,公子这心病,或许也能松快些。
  

  

  
?
  

  

  
这最后一程,倒是太平。
  

  

  
第二日傍晚,一行人风尘仆仆,远远地,望见了江南的水乡。
  

  

  
小桥流水,烟柳画桥,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倒映在那一河碎金似的水波里。那一片温润的,带着水汽与人间烟火的暖,与北边那些粗粝的山道,那一场隘口的血光,竟像是全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只可惜,车里那个人,此刻是无心看这一片好景的。
  

  

  
应前辈早已得了信,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亲自候在了一处僻静别院的门口。他一头华发,精神却矍铄,远远见着那熟悉的马车,便迎了上来。
  

  

  
可他这一迎上来,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他一见明远,柴心那两张写满憔悴与担忧的脸,再一见那辆停在门前,车帘紧闭,迟迟不见有人下来的马车,心便往下一沉。他与无影打过几回交道,深知这位夜公子身子的古怪。他敛了笑,沉声问道:「夜公子他……可是病情,又反复了?」
  

  

  
明远叹了口气,迎上前去,没敢把实情,把那段不能宣之于口的隐情说尽,只含糊地应了几句,道是路上遇了埋伏,受了些惊吓,又犯了旧疾,将养几日,想来便好。
  

  

  
应前辈也不多问,当即唤了人来,吩咐下去,把别院里那间早已备好,封了窗,最是避光的厢房,再仔细收拾停当,又命人煎药,备下清淡吃食。安排妥当,他才转过身,对着明远引荐来的那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庄石磊,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位与噬阴邪教有着血海深仇,独自追凶多年的好汉,他是早有耳闻,也是真心敬重的。能与他们一道剿那残余的窝点,是再好不过的事,往后剿那残余的窝点,便又多了一臂之力。
  

  

  
?
  

  

  
众人都候着他下车。可那车帘,迟迟没有掀开。
  

  

  
柴心到底没能在车外,再干等下去。他向应前辈告了声罪,便掀开车帘,弯腰钻进了那昏暗的车厢里。
  

  

  
这一进去,他的心便揪了起来。
  

  

  
只见无影阖着眼,靠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撑着的伞歪在一旁,那张脸,在昏暗里白得吓人,没有半分血色。他静静地坐着,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瞧不见,那单薄的胸口几乎没有半分起伏,静得,竟不像一个活物,倒像一尊褪尽了血色的冰冷玉雕。
  

  

  
柴心心头猛地一沉,连忙俯下身,压着嗓子,唤他:「公子。」
  

  

  
没有回应。一丝一毫都没有。
  

  

  
「公子?」他的声音抖了一抖,又急急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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