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真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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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心思,谁也瞧不上谁的人,一个为旧主,一个为血仇,一个为义气,竟在这一路的泥水、火光与刀光里,在一回回的同生共死里,不知不觉地,磨平了棱角,处成了真正能把后背,安心交付给对方的同伴。他们都不是会把情谊挂在嘴上的人,可那份能托付后背的信重,比任何言语都要实在。这一程,因了车里那个怕光的人,竟叫几个孤魂野鬼,凑出了难得的一段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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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天格外地亮。
一轮满月当空挂着,繁星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整片天幕。他独自坐在客栈外的月光里,仰着头望着。
这般干净,这般辽阔,这般缀满了星子的夜空,叫他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与安宁来。
这倒有几分像永夜的天了。
永夜没有这样圆的月,可永夜的夜空,也是这样深,这样静,这样缀满了幽微的光。他贪看着这一片月色,那满天的星子一颗一颗数过去,恍惚间,竟有那么一瞬,像是回到了那片有夜萱草微光、有他全部亲人的,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那一点欢喜,便是从这一点恍惚里来的。仿佛只要这般望着,他与故土之间那道天堑,便也没有那么远了。
无影难得地,松了那总是蹙着的眉,由着那一点暖意,在心里头慢慢地,漫了开来。这一路虽颠沛,却也不是全无好处。
近旁的火堆边,明远和庄石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家里兄弟姊妹小时候的糗事。
多半是明远在说,那张嘴一向闲不住,说他幼时如何顽劣,如何被他爹追着满院子打,如何躲在假山后头偷吃点心被抓个正着。说得眉飞色舞,惹得庄石磊也跟着笑。庄石磊家里人少,又是个不善言辞的,插不上太多嘴,听着听着,便翻来覆去地,讲起了他那个弟弟。
借着几分酒意,他翻来覆去地,讲他那个弟弟。
他说那弟弟生得机灵,就是胆子小,怕黑,一到夜里就爱缠着他,巴巴地钻进他的被窝里头才肯睡;又说那弟弟嘴馋,分到一点糖,自己舍不得吃,总偷偷藏着,再一颗一颗地,塞到他这个当哥哥的嘴里。说这些的时候,他那张糙脸上,竟难得地有了几分柔和。
可他讲着讲着,那些个鲜活的回忆,便都停在了弟弟八九岁的那个光景。
再往后,便没有了。那场祸事里,他那弟弟,那个怕黑,嘴馋,爱缠着他的弟弟,连同家里所有的人,都被那帮畜生掳了去,炼成了一捧灰,再没回来。他这做哥哥的,事后赶回去,连一具尸骨,一件遗物都没能寻着。所以那弟弟在他的记忆里,便永远是八九岁的模样,那张怕黑的小脸,那双塞糖给他的手,永远,长不大了。
那一场血洗村子的祸事里,他那弟弟,连同家里所有的人,都被掳了去,再没回来。后头的事,他便讲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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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石磊讲到这儿便没了声。火堆边一时静了下来,只剩柴火噼啪。
庄石磊这一段往事,听得人心里发沉。明远是个机灵的,怕这话头太沉,压得几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便有意岔开去,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庄石磊的肩,叹道:「唉,你这还算好的。要说我小时候,那才叫一个苦呢。」
他絮絮地数落起自家那个爹来:「我爹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成日里逼着我读那些四书五经,摇头晃脑地背,背不出来便打手板心,打肿了还不许哭。那叫一个痛苦哟,我那时候做梦都想逃出去。」
他原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寻常牢骚,是天底下做儿子的,都爱抱怨两句的家常话。
可坐在月光里的他,听着这一句寻常的牢骚,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了两个字:「真好。」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叹息,也是艳羡。
有人逼你读书,有人在你身后唠叨着,嫌弃着,管教着,那是有家,有爹娘在堂,有人把你的成才挂在心上的人,才有的福气啊。
这样的福气,他幼时也曾有过。
无影是家里的老来子,几位兄长早已成家立业,双亲一年到头忙着做学问,他便是那个被拘在家中、由长姐管教着,被先生逼着开蒙读书的孩子。只是那时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只觉父母拘束,长姐严厉,巴不得快些长大,好离了那些个管束。
如今他果真离了,离得彻彻底底,再没有人管他,束他,逼他了。可这福气,于他,却已是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远,再也求不来的事了。
他甚至有些羡慕明远,羡慕他还能为「被爹逼着读书」这样一桩寻常的小事,理直气壮地,说一声「痛苦」。这世上有爹娘可怨,有家可归,原也是一种天大的奢侈。
谁知庄石磊那一副粗嗓子,半分没听出他这「真好」里头藏着的怅惘,只当他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在说反话,便不以为然地顶了回来:「真好?你这种打小就泡在蜜糖罐子里的贵公子,养尊处优惯了,哪儿懂这些当儿子的苦。」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神情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