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炉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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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明远立刻驳了回去,又像在说服自己,末了攥拳道,往后绝不许他再动半分气力。
  

  

  
一直沉默的柴心忽然出了声,话短得像刀:「他死不了。」
  

  

  
那两个枯萎的孩子是孩子,他这位公子不一样。一个能从那御日死牢里活着走出来、能把尊上咬死在鼎里的人,岂是说没就没的。
  

  

  
「他从那种地方都活着回来了。」他盯着自己那双握过刀,也曾送走过至亲的手,一字一句,像在立誓,「往后他身边,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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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把银冠永夜袍齐整穿戴起来,唤三人进来。
  

  

  
立在窗前的,又是那个清隽矜贵又滴水不漏的夜无影,再不见半个时辰前那个单衣散发又扑跌在地的狼狈。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光鲜底下,哪里都还不对劲。
  

  

  
明远又惊又急催他躺下。叶白术再探脉,竟发现莫名平稳了许多,那择人而噬的凶险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下去。她行医的见识又一次被这副时重时轻又全无医理的身子撞得七零八落,只能力劝他莫再动气力。
  

  

  
柴心默默搬来一张圈椅,搁在了他身后。
  

  

  
无影瞥了一眼那椅子,到底还是坐下了。落座那一瞬,腿不受控地软了一下,他借着坐下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卸了那点虚浮。
  

  

  
「那日之后,如何了?」他淡淡问起。
  

  

  
明远理了理这几日的纷乱。他那一掌捏碎了尊上的心脉,那老魔便没了气;满屋玄衣人,应前辈早带人候在外头,里应外合,死的死,擒的擒;那地宫死牢连同炼人的古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只是应前辈说,事情没这么干净。那尊上枯朽得不成人形,年岁却大得离谱,他疑心那就是六十年前本该葬身火海的玄阴尊者本人,靠着噬阴续命,硬生生苟延了一个甲子。应前辈正连夜审讯,要查这玄阴教可还有别处的窝,别处的人。
  

  

  
叶白术补道,这处院子是应前辈寻来安置他的,他已来看过两回,盼他醒了得空,想当面叙话。
  

  

  
无影摇了摇头:「应是没有更背后的指使了。有的,也只是些残党。」
  

  

  
话说得笃定,藏在袖里的那只手却正不受控地微微发颤。他比谁都清楚,血脉已逼到十四开外,方才那一掌已是强弩之末,若再出手再耗一回,只怕真要跨过那道坎,成了那夜行的血脉贵族。
  

  

  
无影不想示弱,可这副身子莫说去见应前辈,便是走出厢房,怕也撑不过几步。要不要开口请应前辈过来?念头才起他便皱了眉,人家是一甲子的前辈宗师,他一个后生张口要长辈来就他,太失体统了。他一时踌躇。
  

  

  
无影这点踌躇,守在身侧的柴心尽收眼底。他没声张,只悄悄把那圈椅又往他身后推近了半寸。
  

  

  
倒是明远,听他说只剩残党,眼睛一亮,霍地起身说这话要紧,自请去回应前辈,既把他的判断带了去,又让那一直念着要见他的应前辈过来。他那桩没出口的为难,竟被明远三言两语轻轻揭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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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一走,叶白术也退去煎药,屋里只剩下他与柴心。他那根弦悄悄松了,靠进椅背,低声讨个腰枕,声音虚得自己都嫌。他也纳罕,偏偏在没脾气的柴心面前,撑不住,也不想撑。
  

  

  
不想柴心竟极罕见地自己先开了口。他将那软枕极稳极轻地掖进他腰后,半蹲在椅侧:「公子方才。下椅时,腿软了。」
  

  

  
无影藏得那样隐秘的一下,到底没瞒过柴心。
  

  

  
柴心极艰难地挤出了下半句:「在我跟前,不必撑。」又把那只手稳稳搁在椅边,随时供他借力。那是他认主之后,头一回主动伸出的那只笨拙的手。
  

  

  
他夜无影几时受过这样直白的看轻,一个放肆已涌到了舌尖。可抬眼撞上柴心那张沉木的臭脸,那点明明白白的笨拙关切,那字竟卡在喉咙口,没了锋利。
  

  

  
到末了他别开眼,软绵绵地,一点力道也无地挤出:「……放肆。」
  

  

  
那一声非但没半分斥人的威势,倒添了几分近乎赌气的软。而那面瘫到底的柴心,竟在听见这一声后,唇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笑了。
  

  

  
无影耳尖悄悄红了,呼吸莫名急了几下,方才压下的晕又顺着乱了拍子的心跳爬了回来。这个柴心,说好的没脾气呢,分明是跟明远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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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脚步声渐近,应前辈到了。
  

  

  
无影深吸一口气把仪态端回脸上,极轻地丢给身后一句「扶着我点」,柴心那只手便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腰脊,稳,且不着痕迹。
  

  

  
应前辈一进门便郑重一揖到底,先谢他除了那六十年都没能除尽的祸根,了了他大半辈子的心病。他端坐受了半礼,淡淡道一句「各人做各人该做的」,没人看出说话这工夫,他正稳稳借着身后那只手的力。
  

  

  
应前辈道明了审讯的眉目,又郑重提醒,他屠鬼柳渡、诛尊上的来历压不住了,名号迟早传遍大江南北,慕名的,求助的,忌惮的,探底的,都要寻上门来。
  

  

  
无影摇头轻笑:「名声不过身外物。左右我还有柴心,能帮我震一震寻常江湖人。」
  

  

  
身后柴心眼皮都没抬,那身敛了多日的杀气却不动声色地漫出了半分,恰好叫满院子人都掂量得出分量。这一主一仆,一个深不可测,一个凶名在外,寻常人轻易招惹不起。
  

  

  
「若是哪天厌了,应老可就找不着我了。」
  

  

  
应前辈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满是叹服,看他的眼神更高看了几分。他通透地瞧出他大病初愈,无意俗务,遂郑重告辞,临走撂下一句重诺:他除了这六十年的祸,这份情他记着,他日他若要寻人,避祸,或只想讨个清净去处,只管递信,应某这点薄面尽他使。
  

  

  
无影不待他起身相送,一揖到底,由明远引着干脆退出,体贴地替他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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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合,他强撑的那口气当即泄了,整个人的重量毫无防备地全压上了柴心一直候着的那只手。
  

  

  
无影阖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句:「抱我到床上。」
  

  

  
柴心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像捧着一触即碎的稀世珍宝,极稳极轻地将他抱起,放上了床榻。脊背一沾上柔软,那强撑了一整日的神思便再也绷不住了。额间那顶银花冠,柴心瞧着是他亲手戴上的,便没去动,任那点凉意继续替他镇着。
  

  

  
无影半梦半醒间吐出最后一句模糊的话,像说给守在身边的人,又像说给自己:「莫忧……我睡一会……」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又是七天七夜,和乱葬岗那回一模一样。
  

  

  
这一次三人多了几分镇定。叶白术日日诊脉,只觉他沉得探不到底,却奇异地平稳,像一切都退潮般沉进了一个深处,悄悄做着什么,遍寻无法,只叮嘱由他静睡。那顶银花冠一直留在他额间,柴心守着不许人碰,他不懂那道理,只认定这是公子自己戴上的,必有公子的用处。
  

  

  
也合该是这点凉意替他镇着,这一觉竟比头一回那场昏死安稳了许多。
  

  

  
七日里,没人知道他那深不见底的身子在悄悄发生着什么。那暴涨的暗能,那逼近血脉贵族的浓度,是越过了那道坎,还是堪堪稳住,无人知晓。便是他自己,也只是沉在那一片深水似的睡梦里,由着血脉里那桩说不清的东西,自顾自地往前走。
  

  

  
就这样,又是一个七天七夜,在那银花冠的凉意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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