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晚字之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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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酱园旧址比江北女工所更远。





公交车出了城区,沿着江往北开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路边开始出现废弃厂房和成片的枯芦苇。二十年前的北川还不属于城区,酱园建在水运和粮仓之间,黄豆从码头卸下来,装缸、制曲、发酵,再由货车运往各地。





如今厂门仍在。





“北川酱园”四个水泥字缺了一个角,门后却没有酱香,只剩修车铺的机油味和仓库里潮湿的纸箱气。东侧两排老发酵房被列为旧工业建筑,暂时没有拆,西侧则租给了几家小厂。





门卫提前接过电话,把她们带到旧厂办。





负责保管老资料的人姓洪,是酱园改制前的会计。他退休后又被返聘回来整理厂史,听完程禾和宋晚的事,没有先翻名册,只问了一句:“你们查这个,是要追宋家的责任,还是找两个死人?”





陈小满抬眼:“她们都死了?”





洪会计顿了顿。





“先查档案。”





他没有继续说。





旧厂办只开了一间暖气,桌上放着两只搪瓷缸和一台款式很老的扫描仪。洪会计从铁柜里取出三本资料,一本是临时工登记,一本是食堂饭票底簿,最后一本封皮上写着“职工互助”。





程禾的工作介绍回执已经由慈济女工所提供过影像。酱园这边的临时工登记更详细一些。





程禾,女,二十七岁。





分配岗位:干料验收。





到岗日期与女工所记录吻合。





试工七日后转短工,工资按日结算。备注栏里写着:





识南北杏、陈皮、花椒、豆料。





嗅觉敏,手腕有旧伤,不宜搬重物。





她一共在酱园工作了二十三天。





最后一日的离岗原因只有四个字:





自行辞工。





“她没有失踪?”陈小满问。





“至少在酱园这里,办过辞工。”叶知味说。





洪会计把名册往后翻。





程禾后面隔着十七个人,出现了另一个只写单名的临时工。





晚,女,十八岁。





没有姓。





籍贯、住址和介绍人全部空白。





岗位写的是:





洗瓶、贴签。





到岗时间在程禾入厂后的第十二天,也正是宋晚第二次去女工所、取走酱园饭票后的第二日。





“为什么没有姓也能进厂?”陈小满问。





“临时帮工,按天结钱。”洪会计说,“以前厂里旺季缺人,食堂、洗瓶间和晒场都招短工。有人没证件,就由老工人担保。”





“担保人是谁?”





“韩桂枝。”





洪会计指了指登记页下方。





“她还活着,就住北川镇上。”





晚在酱园做了四十六天。





前十天每天出工,后来开始断断续续。最后两周只做过五天,工作栏旁多了几次“病休”“半日”和“未领饭”。





离岗原因没有写“辞工”。





是:





送县医院,未返。





陈小满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





“医院记录还在吗?”





“先看后面。”





叶知味没有让她立刻往最坏处猜。





食堂饭票底簿记录得比人事名册琐碎。





临时工每天凭一张纸票领饭,吃多少、补多少、有没有欠账,都用铅笔写在名字后面。程禾刚到的几天,确实只领半份白粥,后来慢慢加到一份饭和半份菜。





离岗前一周,她已经能正常领饭。





晚的记录则相反。





开始几日,她领一份饭,却常常退回一半。食堂人员在旁边写:





舌麻,味淡,热汤不辨。





后面又有一句:





不食姜酒,清汤另留。





陈小满看了很久。





“她们在同一个食堂吃过饭。”





“有十三天重叠。”叶知味核对日期,“宋晚到岗后,程青禾又在酱园留了十三天。”





饭票簿中间夹着几张临时领用单。





一张是程禾领了蜡纸、棉线和三只空酱样袋。用途写着:





包纸防潮。





另一张由晚签字,领的是:





小玻璃瓶三只,软木塞三枚,红蜡少许。





“她们在这里重新分了材料。”陈小满说。





“领用记录只能证明她们拿了包装物。”叶知味道,“是否用于蓝封纸件,需要结合证人说明。”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





洪会计看了两人一眼,又从“职工互助”簿中翻出一页。





酱园职工有一只自发凑钱的小账。谁生病、谁家里办丧事、谁临时没饭吃,工友凑几角几分,都会记在里面。





晚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住院互助:





洗瓶间晚,心悸晕厥,送北川县医院。车费八角,押金五元。





第二次是补助:





病中无亲属,韩桂枝代送衣物。





第三次已经隔了十二天。





丧葬互助。





陈小满的手缓缓从纸页上收回来。





洪会计没有再绕。





“她没从医院回来。”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陈小满的手却一点点凉下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马上问怎么死的,只盯着登记日期算了一遍。





“她在冬至后活了多久?”





叶知味把几条时间重新排列。





冬至后第十天,乙仓取件。





第十二天,女工所询问程禾去向。





第十三天左右,宋晚进入北川酱园。





在厂四十六天。





住院十二天后死亡。





从冬至夜算起,约两个半月。





还是冬天。





只是已经到了冬末。





“医院死亡登记能查吗?”叶知味问。





洪会计点头:“提前联系过。旧档案并进县医院档案室了,但今天只能先看调取回函。”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医院盖章的情况回复。





根据酱园提供的姓名、年龄、入院时间和互助押金记录,县医院查到一名身份登记为“晚”的女性患者。





入院主诉:





反复心悸、胸闷、晕厥。





既往情况由同行人转述:





产后数月,曾有不明汤药摄入史,其后间断舌麻、恶心、心悸。





住院期间曾发生严重心律失常。





死亡诊断记录为:





心源性猝死。





基础病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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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下方特别注明:
  

  

  
原始病历材料有限,无法据现有记录确定其心律失常与此前不明汤药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陈小满看见最后一句,先点了点头。
  

  

  
“不能说她是被冬一直接害死的。”
  

  

  
“对。”叶知味说,“只能确认她在冬一之后持续出现过相关不适,最终死于心源性猝死。因果关系需要证据,现有材料不够。”
  

  

  
“但宋家以后也不能说她喝完就没事。”
  

  

  
“不能。”
  

  

  
陈小满重新看向那张回函。
  

  

  
纸上的“晚”没有姓,也没有亲属信息。
  

  

  
死亡后,是北川酱园职工互助会与慈善机构共同处理的后事。骨灰暂存半年,无人认领,后来按无名人员统一安葬在北川旧公墓。
  

  

  
“墓还在吗?”她问。
  

  

  
洪会计道:“公墓迁过一次。旧编号应该还能查,但未必能对应到具体位置。”
  

  

  
“查。”
  

  

  
陈小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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