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青禾走过的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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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慈济女工所的旧址,藏在一所职业学校后面。





临街的两层青砖楼还在,门楣上“慈济”两个字被水泥封过,近看仍能辨出浅浅的凹痕。院里后来加盖了教学楼,旧宿舍拆得只剩西侧一面墙,墙根种着一排冬青,枝叶已经长过窗台。





现在管理这里的是江北妇女服务中心。





工作人员姓沈,五十多岁,接过杜承平那张个人笔记时,没有因为“程禾”两个字立刻带她们找档案。





“先说清楚,你们要查什么。”





“二十年前冬至后,一名使用‘程禾’这个名字的女性,可能曾在这里短期留宿。”叶知味把现有材料依次放下,“我们想核对她是否登记过、住了多久、从这里去了哪里。”





沈主任翻过寄存票、余素秋杂记和杜承平的情况说明,最后看向叶知味。





“‘程禾’不一定是程青禾。”





“是。”





“同名的人也可能不止一个。”





“是。”





“旧档案缺失得很厉害,就算找到记录,也未必能回答她后来的去向。”





陈小满站在旁边,忍了忍,还是道:“先找到她来过。”





沈主任看了她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不是女儿。”





陈小满回答得太快。





屋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又把话说完整:“我是宋晚的女儿。程青禾救过我。”





沈主任没有继续追问,只将几份材料整理好:“旧档案不在这里,在慈济会档案库。申请要走流程,今天未必能看到。”





“我们等。”叶知味说。





手续比她们预想的久。





午后两点,工作人员才从城西库房送来四只档案箱。箱子并不整齐,一只装收容登记,一只装粮票和伙食结算,另外两只混着工作介绍信、宿舍维修单和多年无人认领的零碎材料。





沈主任先拆收容登记箱。





二十年前的冬季名册只剩半本,前后页都受过潮。许多字已经洇开,纸张边缘粘在一起,需要用薄片慢慢分离。





陈小满坐不住,绕到窗边站着。





她不敢催,也不敢一直盯着那本名册。每翻一页,她都觉得下一页可能有“程禾”,也可能一直没有。





翻到冬至后第四天,沈主任的手停了。





登记栏里有一个名字:





程禾。





女,二十七岁。





籍贯一栏空白。





来处写的是:





南桥。





送来人一栏也空着,只在旁边补了一句:





自行来所,额角外伤,腕部有勒痕,夜间心悸,食少。





陈小满快步走过去。





“是她吗?”





“先看其他信息。”叶知味说。





登记页下方还有生活注意事项:





忌杏仁。





慎辛烈温补。





不食来历不明汤药。





最后一句字迹与前面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沈主任对照笔迹:“前面是接收人员填写,最后一句可能是入住者自己要求加的。”





“有签名吗?”





“没有。”





“能做笔迹比对吗?”





“只能先拍摄,后面再和程青禾的私账核对。”





陈小满低头看着“不食来历不明汤药”。





这个要求不像普通的饮食偏好。





程青禾从宋宅旧账房出来后,连陆宅的姜汤都不肯喝。她到了江北,也仍然在防着所有被人称为“暖身”“补气”的东西。





“她住了多久?”陈小满问。





名册右侧的离所栏写着:





六日。





去向没有登记。





只留了四个字:





接受短工。





“什么短工?”





“要看工作介绍簿。”





沈主任让人打开第二只档案箱。





里面的纸比名册更乱。女工所不单收留无处落脚的妇人,也替她们联系洗衣、缝纫、浆洗、食堂和小作坊的临时工作。许多介绍信只有半张,雇主用完后不肯退,女工所便在底簿里留一行去向。





程禾住进来的第二天,就被分到公共厨房帮忙。





原因栏写着:





识南货,能辨干料。





陈小满念了一遍:“识南货。”





“福记长大的人,当然识。”叶知味说。





厨房值工簿也被找了出来。





前几页只是每天谁淘米、谁烧水、谁洗锅,直到程禾入住后的第三天,出现了一条单独记录。





当日女工所收到南杏两袋,准备磨粉,给宿舍孩子做豆糕。程禾开袋后要求停用,称其中混有北杏,苦味明显,不能同甜杏混磨。





值厨人员一开始不信。





她从两袋货里挑出十余枚颜色较深、果仁更小的杏仁,让人分别泡水,又要求把剩余原料封存。当天晚饭后,请附近药房的人过来查看,确认其中确有苦杏仁混入。





记录最后写着:





豆糕停做,原料退回。





未发生误食。





陈小满的指尖轻轻碰在保护袋外。





二十年前春天,程青禾追到宋宅,告诉他们北杏粉不能入点心。





没人听。





到了冬天,她换了一个名字,在一间没人知道她来历的女工所里,又拦下了一批混进甜杏里的苦杏仁。





这一次,厨房停了火。





没有人把豆糕端给孩子。





“她在这里救过人。”陈小满低声说。





“记录只能证明她发现了原料问题,避免了误用。”叶知味道。





“这就算。”





陈小满没有嫌她说得太克制。





因为“未发生误食”已经比任何夸张的话都更重要。





沈主任又从箱底找出当年的厨房采购纠纷单。供货方坚持称两袋都是南杏,认为女工所想赖账。纠纷单上有程禾留下的简短说明:





果仁形小,味苦,泡水后苦气不散。不可磨粉,不可入糕。





下面没有完整签名,只有一个“禾”字。





字迹清秀,最后一竖收得很轻。





叶知味把福记私账中程青禾的字调出来,对照“禾”字最后一捺和转折习惯。





陈小满问:“像吗?”





“结构和收笔习惯接近。”





“能确定吗?”





“不能只凭肉眼。”





陈小满点头:“那就送专业比对。”





她不再急着从一句“像”里拿到答案。





档案继续往后查。





程禾住在女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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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六天里,吃得很少。伙食簿上别人一天领三餐,她有两天只领了早粥和半份晚饭。第三天开始,厨房给她单独留不放姜的白粥。
  

  

  
伙食员在旁边抱怨过一句:
  

  

  
程禾不吃暖食,言入口先要清。
  

  

  
“这是什么意思?”沈主任问。
  

  

  
“她需要能辨清原味的东西。”叶知味道,“姜、酒、胡椒会干扰她判断身体症状和食物味道。”
  

  

  
陈小满盯着白粥的记录。
  

  

  
“她一直没好。”
  

  

  
“余素秋的杂记也写了心悸和舌麻未尽。”
  

  

  
“可她还是去厨房做事。”
  

  

  
“嗯。”
  

  

  
值工簿最后一日,程禾预支了两天工钱。
  

  

  
金额不多,只有一元四角。
  

  

  
用途栏里写着:
  

  

  
托购奶粉,余钱换邮票。
  

  

  
“奶粉给谁?”陈小满问。
  

  

  
记录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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