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冬至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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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放上桌以后,叶成德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膝盖。





他坐得很直,十根手指却紧紧扣在一起。指甲边缘发白,像再松一点,整个人就会散下来。





四时饭馆前厅刚收过桌。





秋集带回来的木模暂时放在后堂,几只写有白秋娥、程青禾和宋晚名字的纸袋还压在柜台边。秋天的蟹粉香没有散尽,那只旧保温桶却已经把屋里的气味压了下去。





羊膻。





姜酒。





白胡椒。





还有一丝不属于厨房的苦。





很淡,却拖得长。





陈小满站在桌边,没有伸手。





这些日子,她已经学会了看见旧物先停一下。照片要拍,位置要记,封口和灰尘都不能乱碰。她把手机拿出来,从桶身、提手、铜牌和变形的桶盖分别拍过,才问叶成德:





“你藏了多久?”





叶成德喉结滚了一下。





“十八年。”





“在哪儿?”





“最早藏在城南旧粮库。粮库拆以前,我又转到我岳父留下的地窖里。”





“中间打开过吗?”





“没有。”





陈小满盯着他:“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真没开过。”





叶成德抬起脸,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





“叶婆婆不让我开。她说不管里面还有没有汤,都不许倒,不许洗,也不许让宋家的人拿走。”





叶知味戴上一次性手套,将桶周围空出一圈。





“先别碰。把那晚的事从头说。”





叶成德看着桌上的“冬三”铜牌,半天才开口。





十八年前的冬至,四时饭馆没有营业。





叶兰因下午便关了门,只在后厨熬了一小锅萝卜羊肉汤。程青禾已经许久没有消息,宋晚也失踪了一阵子。那天夜里风大,旧街停过一次电,叶成德来送一袋木炭,顺便替叶兰因修后门松掉的门栓。





“我记得很清楚,差不多十点多。”





他说。





“后门突然响了三下。不是敲,是有人拿东西撞门。”





叶兰因以为是风,没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两下。





叶成德提着灯去开门,看见一个女人靠在门框上。她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头发湿透,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另一只手拖着保温桶。





桶沿撞在门槛上。





就是现在桌上的这一只。





“我起先没认出来。”叶成德说,“她脸色太差,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叶婆婆从后面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叫她阿晚。”





陈小满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桶盖边缘那处凹痕上。





原来是撞在四时饭馆门槛上留下的。





“孩子呢?”她问。





“包在一块蓝布里,没怎么哭。”





叶成德停了一下。





“就是喘气有点轻。宋晚抱得特别紧,我伸手想接,她往后躲,差点摔在门口。”





叶兰因没有急着碰孩子。





她先扶住宋晚,问她喝了什么。





宋晚说不清。





她一开口便干呕,嘴里全是羊汤和姜酒的味道,舌尖已经有些发麻。叶兰因让她吐,把温水端到后门,一遍遍漱口。





“她吐得站不住。”叶成德说,“可手一直没松,还是抱着孩子。”





陈小满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





叶知味问:“桶当时是满的?”





“不满。”





“你提过?”





“提过一次。很沉,但听不见太多晃动声,应该还有小半桶。”





“宋晚有没有说这是什么?”





“说了。”





叶成德看向陈小满。





“她说,冬一倒进冬三了。”





前厅里静了一下。





陈小满皱眉:“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没听懂。”叶成德说,“我以为她是烧糊涂了。她抓着叶婆婆的袖子,一直说‘冬一不对,冬三先别动’。”





叶知味看着铜牌。





“她明确提过冬一?”





“提过。”





“还有呢?”





“她说阿满不能喝,谁都不能喝。”





叶成德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还说,宋家很快会来找。找的不是孩子,是桶。”





陈小满嘴唇抿得发白,却没有哭。





秋卷里,她已经看过年轻的宋晚站在宋宅后席,手里拿着两种蟹壳酥;也看过她写“糖压不住旧腥,不是秋娘的”。





宋晚能尝出点心被换。





冬至那一晚,她也尝出了汤不对。





“叶婆婆后来怎么安排的?”陈小满问。





“先让何婶去陈家。”





“何婶那晚也在?”





“不在。叶婆婆叫我去后巷找她。”





那时何婶还住在槐花巷后街,离四时饭馆很近。叶成德敲开她家门,只说饭馆有急事,让她赶紧过来。





何婶来后,叶兰因才从宋晚怀中接走孩子。





“宋晚肯松手?”陈小满问。





“开始不肯。”





叶成德回忆了很久。





“叶婆婆跟她说,孩子不往宋家送,先送去陈家。她才慢慢松开。”





“她知道陈家?”





“知道。”





“她说过什么?”





“说陈家穷一点没关系,别让孩子姓宋。”





陈小满低下头。





她摸了摸自己外套口袋。那只丑木马没有带来,还留在灶台边,可隔着衣料,她像仍能碰到木头粗糙的耳朵。





陈怀木和赵桂琴并不是临时从街上捡到一个孩子。





宋晚知道他们。





也在最危险的时候,把孩子交给了他们。





“何婶把孩子送走以后呢?”叶知味问。





“宋晚又吐了一次。”叶成德说,“叶婆婆原本想送她去医院,她死活不肯走正门,说宋家的人会堵。”





“最后去了余氏?”





“先去了余氏。余老先生看过后,说像是误服了乌头一类的东西,让赶紧去医院。叶婆婆带她从后巷走了。”





“你没跟着?”





“叶婆婆让我留下处理桶。”





叶成德的手指扣得更紧。





“她把桶推给我,让我找地方藏。还说不管谁来问,都说没见过。”





“宋家的人当晚来了吗?”





“来了。”





大约半小时后,一辆车停在槐花巷口。





来的是宋宅旧管事邱妈妈,还有两个男人。他们没有提孩子,只问有没有一个女人拎着保温桶来过。





叶成德说没有。





邱妈妈进后厨看了一圈,又去后门摸门槛。桶撞过门,地上残留了一点汤渍,叶成德匆忙用炉灰盖住,仍有姜酒味。





“她闻到了?”叶知味问。





“闻到了。”





“信了你的话?”





“没全信。”





邱妈妈说,冬至宴丢了一桶汤,若有人捡到,宋家愿意花钱赎回。她还特意强调,汤只是普通补汤,桶却是宋宅旧物,不能落在外头。





“她给了多少?”陈小满问。





“当场没给。”





叶成德沉默了一下。





“第二天有人给我送了五百。”





陈小满冷笑:“你收了。”





“收了。”





叶成德没替自己找理由。





“那时候五百不少。我拿了钱,跟他们说桶被我倒进河里,桶也砸了卖废铁。”





“他们信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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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不信,后来找了几次,没找到,也就慢慢停了。”
  

  

  
“所以你藏桶,是叶婆婆让你藏的。”陈小满盯着他,“收宋家的钱,也是你自己收的。”
  

  

  
“是。”
  

  

  
“这两件事别混在一起说。”
  

  

  
“我知道。”
  

  

  
叶成德低下头。
  

  

  
“我不是因为勇敢才留着它。我是怕叶婆婆,也怕宋家。两边都不敢得罪,才一直藏着。”
  

  

  
“那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叶成德看向秋页上刚写回去的三个名字。
  

  

  
“我看见秋酥的账认了。”
  

  

  
他嗓子发涩。
  

  

  
“以前总觉得,反正事情都过去了,叶婆婆也死了,我把桶拿出来,只会再惹一堆事。可这几天我才明白,东西留在我手里,不算我替谁保住了证据。”
  

  

  
“只是证据被你扣着。”
  

  

  
叶知味说。
  

  

  
叶成德点头。
  

  

  
“是。”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再追着骂。
  

  

  
“把五百块的事写进陈述里。”
  

  

  
“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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