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秋酥归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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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玉慈的车停在河边时,秋集刚开市。





黑色轿车压过昨夜留下的一层湿叶,轮胎停得很稳。司机先下车撑伞,又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天没有下雨。





那把伞仍旧撑了起来。





梁玉慈从车里下来,穿一件深褐色长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没有带律师,只带了两名年轻人,一个提文件箱,一个捧着装裱好的红色证书。





“老街女性手艺传承基金”。





证书上的烫金字隔着半条街都看得见。





陈小满正往玻璃柜里摆第一炉蟹壳酥,看见那行字,手里的夹子差点戳进点心馅里。





“她还真把基金搬来了。”





唐荔头也没抬:“先摆正。”





“人都到门口了。”





“点心歪了,她也不会替你扶。”





陈小满憋着气,把那只蟹壳酥重新摆好。





今天是秋集第二日。





照片墙上新加了两张纸。





一张是宋明章签字确认的换酥经过节录。





另一张只有六个字:





名字不要基金。





早来的街坊围在墙前,已经把这六个字念过几遍。有人问基金不好吗,也有人说有钱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唐荔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传制”后面,把白秋娥、程青禾、宋晚写在“改方”后面。





谁做了什么,一眼就能看懂。





梁玉慈沿着河岸走来。





她脚步不快,目光从照片墙、黑板和柜台里的蟹壳酥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名字不要基金”那张纸上。





“字是谁写的?”





“我。”唐荔说。





“唐小姐,我来之前看过你的资料。”梁玉慈道,“你师从白秋娥,经营一间小型点心铺,收入并不稳定。基金可以为你提供固定补助,也可以承担旧方整理、门店翻修和学徒培养费用。”





“条件呢?”





“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提文件箱的年轻人立刻打开箱子,取出一份装订精致的方案书。





梁玉慈没有亲手接,只示意他放在桌上。





“宋家愿意承认,秋酥旧方形成过程中,有白秋娥、程青禾和宋晚的劳动。基金将以三人的名义设立专项项目,每年举办传承活动。”





唐荔看了眼封面。





项目名称写着:





宋氏老街女性手艺传承计划。





她笑了一声。





“还是姓宋。”





梁玉慈神情没有变化:“基金需要发起主体。”





“那就别用她们的名字。”





“这是对她们的纪念。”





“白秋娥不需要宋家纪念。”





唐荔把方案书推回去。





“她需要你们承认,当年坏掉的六盒蟹粉酥不是她做的。需要把扣走的模具还回来,把那张假账撤掉。也需要以后每次卖这道点心,都把真正改方的人写清楚。”





梁玉慈看向照片墙。





“二十年前的经营纠纷,没有必要用今天的标准重新审判。”





陈小满忍不住了。





“原来把自己的坏点心换进去,再让别人赔钱,二十年前就不算骗人?”





梁玉慈看她一眼。





那一眼仍旧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本可被收进宋家、如今却越来越不听安排的旧物。





“陈小姐,我今天不是来与你争论。”





“那你找错地方了。”陈小满说,“这儿没人只负责听你说。”





何婶在后面盛栗子粥,听见这句,偷偷冲陈小满竖了下拇指。





梁玉慈没有理会。





她看向唐荔:“白秋娥当年接受宋宅秋宴订单,使用了宋家提供的部分原料和展示机会。她的点心因此获得名声,宋宅也承担了宴席、推广和后续整理成本。把这道方子完全归到三名个人名下,并不客观。”





“她获得什么名声?”唐荔问。





梁玉慈一顿。





唐荔指向照片墙上那张退货清单。





“秋宴以后,白秋娥得了一个用隔夜蟹粉糊弄客人的名声。货款被扣,木模被拿,铺子被人砸。宋家留下的是报纸上的好评,她留下的是赔账。”





她又指向季光照相的底片。





“前席吃到好的,夸宋宅。后席吃到坏的,骂秋娘。好坏两头都算在宋家账里,只有责任全给她。”





围观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原本只是排队买点心,也转身看向梁玉慈。





梁玉慈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她习惯在旧账房、律师办公室和关着门的会客厅里谈条件。桌上放几张纸,彼此说清能给什么、要收回什么。





老街却不是账房。





卖栗子的人听得见,排队买酒酿的人也听得见。一个老人记得秋娘铺子被砸,另一个人记得当年报纸怎样写。





每个人知道的都不完整。





可一人一句,便把她最想归入“旧时经营纠纷”的东西,重新拼成了人做过的事。





梁玉慈道:“基金不是买断,也不是封口。”





叶知味站在照片墙旁,平静地问:“那可以删除附加条件吗?”





“什么条件?”





“相关人员接受基金后,不再就历史配方权属、旧宴事件和宋家责任进行公开争议。”





提箱子的年轻人脸色微变。





方案书里确实有这条。





只是写在附件最后两页。





梁玉慈看向叶知味:“任何合作都需要边界。”





“这不是合作边界。”叶知味说,“是用三个人的名字设基金,再要求她们的后人和传承人不谈这三个人究竟遭遇过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





“所以证据少了,人死了,才更方便你们谈过去。”





梁玉慈眼神冷下来。





“叶小姐,叶兰因当年也明白,很多事情继续追究,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叶知味没有被她带走话题。





“外婆明白的是,先把人救出去。”





“她也收过宋家的钱。”





陈小满猛地抬头。





唐荔手中的擀面杖停了。





梁玉慈终于从随行人手中接过一只旧信封。





“冬至以后,叶兰因收过一笔现金。她若真像你们如今说得那样毫无所求,为什么收?”





叶成德还抱着旧保温桶,站在人群外面。





听见这句话,他脸色变了。





叶知味顺着梁玉慈的视线,看见了他。





“你知道这笔钱?”





叶成德嘴唇发白,没有马上答。





梁玉慈把信封放到桌上。





“收据有叶兰因的指印。宋家给钱,她收钱。彼此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陈小满气得想拿起来看,被叶知味拦住。





“先拍照。”





信封外写着:





冬后安置费。





里面是一张收据复印件。





金额不小。





领取人一栏没有签字,只有一枚指印。备注写着:





代收,安置旧人及婴儿,往后不再追问宋宅。





下面盖着宋家内账章。





梁玉慈道:“你们一直说叶兰因护住了宋晚和孩子。我不否认。但她并不是无偿做这一切。”





“指印能证明是她的吗?”叶知味问。





“可以鉴定。”





“原件呢?”





“宋宅旧账房。”





“交出来。”





“你先回答,这笔钱是否改变你对叶兰因的看法?”





梁玉慈问得很慢。





她显然很擅长这一招。





先把一个人的清白变成完美无瑕的塑像,再拿出一处不够洁白的地方。只要对方急着维护,就会被迫掉进“收钱即有罪”或者“她不可能收钱”的争论。





叶知味看着那张收据。





“不会。”





梁玉慈微微挑眉。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知道钱去了哪里。”





“她收了。”





“收了钱,和收钱替宋家闭嘴,不是同一件事。”





叶知味道:“先查钱的去向,再谈它证明什么。”





陈小满立刻说:“陈家养满账里,最早一笔大额支出就是看病和换住处。”





她记得清楚。





赵桂琴和陈怀木收养她以后,曾突然搬离原来的住处。账本上写着修门、租房、奶粉、看诊和给何婶的车费。





那笔钱的数额,与收据上的安置费很接近。





“叶婆婆可能把钱全用在我们身上了。”她说。





梁玉慈淡淡道:“钱如何使用,不影响她接受了条件。”





“她要真答应不再追问,为什么还留《食案簿》?”陈小满反问,“为什么藏冬三桶,留汤底,替我们留那么多账?”





“所以她收钱后又反悔。”





“也可能她只是假装答应,让你们别继续追孩子。”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这倒像叶婆婆做得出来。”





何婶也从后面走出来。





“不是像。”





她看着收据。





“那笔钱,我见过。”





梁玉慈第一次真正皱眉。





何婶擦了擦手上的水。





“叶婆婆冬至后拿回来一只布包,里面是钱。她一张张分了。”





“分给谁?”叶知味问。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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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一份,让他们赶紧搬。陆宅一份,托陆老太太找人。还有一份交给余家,付宋晚看病的钱。”
  

  

  
“剩下呢?”
  

  

  
“剩下的,她拿去还秋娘酥铺的债。”
  

  

  
唐荔猛地看向她。
  

  

  
“我师父的债?”
  

  

  
何婶点头。
  

  

  
“秋娘那时手伤了,店里欠着面粉钱、烤炉修理钱,还有宋家扣下的赔款。叶婆婆拿钱去时,秋娘不肯收。两个人在店里吵了半天。”
  

  

  
“后来收了吗?”
  

  

  
“收了。”
  

  

  
何婶说。
  

  

  
“叶婆婆说,这不是宋家的钱,是她们欠你的钱。先拿回来活下去,账以后再算。”
  

  

  
唐荔低下头。
  

  

  
白秋娥从没跟她提过这笔钱。
  

  

  
她只知道秋酥斋关门前,忽然还清了一部分欠账。师父说是卖掉旧首饰换来的。
  

  

  
“有记录吗?”叶知味问。
  

  

  
“秋娘应该留过。”
  

  

  
唐荔想起店里一本很旧的进出账。
  

  

  
其中有一页只写着:
  

  

  
冬后,叶姐代还。
  

  

  
没有金额,没有来源。
  

  

  
她一直以为“叶姐”是某位老客人。
  

  

  
原来是叶兰因。
  

  

  
梁玉慈脸色仍旧平静,语气却冷了几分。
  

  

  
“无论如何,叶兰因在收据上按了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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