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福记南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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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眼,没有说话。不说,就是认了。
叶知味忽然觉得屋里的灯很暗。
暗得像二十年前宋家后厨那盏油烟熏黑的灯,照着一笼刚蒸熟的青团,也照着几个大人仓促而熟练地改口。
青团不能出事。
因为青团一出事,宋晚、叶知味、程青禾、福记南货,全都会被拉进来。
鱼汤可以。
鱼汤是四时饭馆做的,叶兰因一个人扛得住。
叶知味的喉咙很紧。
“外婆同意了?”
“她不同意还能怎样?”叶成德忽然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宋家是什么人家?我们是什么人?福记那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你妈身体又不好。你才七岁,刚没了妈一样天天哭??”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叶知味敏锐地捕捉到那点不对:“刚没了妈一样?”
叶成德脸色微变。
叶知味往前一步:“我妈那时候还活着。”
屋里又静了。
陈小满也反应过来。
叶知味七岁时,母亲并不是已经去世,而是“后来”才去世。可所有人提到那年,似乎都默认她母亲已经不在。
这不是记错。
是有人一直让她这么记。
叶成德额角冒出汗。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叶知味盯着他,“我妈是什么时候死的?”
“你外婆没告诉你吗?”
“她说我妈命苦,走得早。”
“那就是走得早。”
“具体哪一天?”
叶成德移开眼。
这一刻,叶知味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站在一间装满旧物的小屋里,脚下却像踩着一层薄冰。冰下面不是水,是过去二十年所有被人替她改过、删过、遮过的记忆。
母亲什么时候死的?
她为什么对母亲的记忆那么少?
外婆为什么从不细说?
宋明章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程青禾?
叶成德被她看得受不了,终于低声道:“寿宴之后,你妈病了一场。不是立刻死的。她后来走了……也不是因为青团。”
“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叶成德。”
“我真不知道!”叶成德忽然崩溃似的吼了一句,“她留下一封信,说不想再拖累你外婆,也不想你以后因为她被人指指点点。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你外婆找过,没找到。后来有人带回消息,说她死在外地了。”
叶知味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所以她记忆里的“母亲去世”,也许不是一场葬礼,而是一场离开。
一个被宋家和福记旧案压到喘不过气的女人,离开了四时饭馆,也离开了她。
她曾经怨过母亲吗?
很小的时候怨过。
她不懂为什么别的孩子有妈妈接送,自己没有;为什么外婆会在夜里看着一件旧毛衣发呆,却从不说那是谁的;为什么每年春天做青团时,外婆总会多蒸一枚,放在灶台边,凉透了再倒掉。
如今她才知道,那不是给死人供的。
那可能是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叶成德声音哑下来:“知味,别查了。你外婆当年宁可背骂名,也不肯把你妈拖出来。你现在翻这些,等于把她护了半辈子的东西都掀了。”
“她护的不是谎言。”
叶知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她护的是活人。”
叶成德愣住。
“现在还活着的人,被宋明章拿来栽赃。”叶知味看向陈小满,“被他拿来挡刀。外婆若还在,也不会让她再背一次。”
陈小满眼圈又红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哭。
叶成德像被这句话抽空了力气,靠着柜门慢慢坐下去。
“你想怎么样?”
“我要我妈的东西。”叶知味说,“她留下的信、账、本子,全部给我。”
叶成德摇头:“我没有。”
“你刚才在找什么?”
他不说话了。
叶知味走到他刚才翻过的柜子前。
柜子最下面有一只旧木箱,锁已经被撬开了。里面放着几件褪色衣服、一本破相册,还有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早就褪色的花纹,边缘生锈。
叶知味拿起铁盒。
叶成德脸色明显变了:“那个没什么可看的。”
这句话反而证明里面有东西。
铁盒盖子很紧,陈小满找来一把小刀,沿边撬了几下,才咔哒一声打开。
盒子里有几样东西。
一条浅蓝色发带,一张福记南货铺的旧照片,几张发黄的货单,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照片上,年轻的程青禾站在铺门口。
叶知味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是母亲。
不是因为记忆清楚,而是那双眼睛和她太像。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浅色衫子,头发低低挽着,站在一排玻璃罐前,身后挂着“福记南货”的木牌。她没有笑,只是微微低头,看着镜头外某个人。
那神情温柔,也疲惫。
陈小满轻声说:“她很好看。”
叶知味的指腹在照片边缘停了停,没有接话。
她拿起那本薄账册。
账册第一页写着:
福记私账,青禾记。
字迹清秀,比外婆的字软一些,收笔却很干净。
叶知味翻到三月廿二。
那一页夹着一张货单存根,边角已经脆了。她小心展开,看见上面一行一行写着货名。
南杏三斤。
北杏半斤。
陈皮二两。
赤豆五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