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春宴旧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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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记那条声明发出来后,四时饭馆静了很久。





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再开口,话就不能轻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张所谓“福记旧方”的照片被放在公告正中,发黄的纸,清秀的字,落款“青禾”,乍一看几乎挑不出错。底下评论已经开始滚动,有人说宋记有证据,有人说陈小满一个小员工背不起这么大的锅,也有人问叶知味是不是为了外婆旧怨故意闹事。





旧事一旦被放到热闹处,就很快不再是旧事。





它会变成看客嘴里的谈资,变成谁更会写声明,谁更会摆证据,谁更先占住“体面”的位置。





叶知味看着那张假旧方,反而没有立刻生气。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母亲的私账。





灯光下,程青禾的字很安静。





“北杏粉不入点心。”





短短七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一句再清楚不过的提醒。





叶知味指腹停在那行字上,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曾教她认字。记忆已经淡了,像隔着一层旧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女人坐在窗边,手腕细,握笔很轻,写一个“青”字时,第三横总是略短。





她那时不懂为什么母亲写字那么慢。





现在才明白,有些人的一生就是慢慢被耗薄的。话不敢说满,事不敢做绝,连落笔都像怕惊动谁。





可那一页私账上,母亲写得很重。





不是所有温软的人,都没有骨头。





陈小满站在一旁,眼睛红着,声音绷得很紧:“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已经把假东西发出来了。”





叶成德坐在柜边,没有抬头。





他刚才像被掏空了脊梁,脸色灰败,手里还攥着那只被翻开的铁盒。听见陈小满这话,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叶知味把福记私账合上。





“先别在网上吵。”





陈小满急了:“再不说,他们就把锅扣死了。”





“吵架是他们擅长的。”叶知味说,“我们先把账理清。”





她拿出纸和笔,在桌上摊开。





“第一,二十年前青团出事。宋晚先中毒,我误食半口,被外婆催吐。这个有余氏诊疗记录。”





陈小满立刻把复印件递过来。





叶知味压在左侧。





“第二,杏仁粉不是四时饭馆订的。邢家账本上,原账是宋家寿宴,后来被改到四时饭馆名下。经手人是叶成德。”





她看向叶成德。





叶成德的肩膀微微一颤。





“第三,福记私账证明,程青禾提醒过宋明章,北杏粉不可入点心。宋明章签收过这批货,也知道青团馅有问题。”





那本私账被放到中间。





“第四,宋记今天用‘叶婆婆旧方’卖的青团,疑似含杏仁,且配料表未标注。现场封存了样品、豆沙桶、储物柜里的粉末。陈小满柜子里的杏仁粉,是成品出问题后才被拿出来当证据的,不能解释为什么杏仁味在豆沙馅里。”





陈小满听到这里,呼吸终于顺了一点。





她不是没有错。





她送过鱼汤,偷过青团,也曾经因为害怕工作丢掉而沉默。可是沉默和投毒之间,差着一个人的清白。





叶知味最后写下第五条。





“第五,宋记刚刚发布的‘福记旧方’,和程青禾亲笔私账矛盾。”





她在“矛盾”两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假的东西,最怕不是别人骂它假。”叶知味说,“最怕它和真的东西摆在一起。”





陈小满看着那几页纸,眼神一点点定下来:“所以我们把真的发出去?”





“不是发泄。”叶知味纠正她,“是说明。”





她拿起手机,拍下福记私账里“北杏粉不入点心”的那一段,又拍下宋记声明里的假旧方。两张图放在一起,不需要太多解释,字迹差别已经很明显。





但她没有立刻发送。





叶知味转头看向叶成德。





“还差你。”





叶成德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我?”





“二十年前,你是经手人。”叶知味说,“今天宋记要买饭馆,也是你一直在催。你收过宋明章的钱,对吗?”





屋里一下静了。





陈小满猛地看向他。





叶成德脸色变得很难看,像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人当面揭开。他嘴唇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不是钱,是定金。”





“多少?”





“十万。”





“什么时候收的?”





“你外婆病重那几天。”叶成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宋明章说,老人家迟早要走,饭馆空着也没人管。他先给一笔诚意金,让我劝你外婆把手续办了。”





陈小满气得发抖:“你还是人吗?叶婆婆病着,你就收钱卖她的饭馆?”





叶成德猛地抬头:“我也有难处!我儿子要结婚,房贷压着,公司那边资金也周转不过来。我想着这铺子迟早没人开,卖给谁不是卖?”





“那是叶婆婆的铺子!”





“她死了!”叶成德吼完,自己也愣住。





屋里再次静下来。





这句话太难听。





难听到连叶成德自己都像被反噬了一下,脸上的火气慢慢退了,只剩一种无处安放的狼狈。





叶知味看着他。





“她死了,所以你们都觉得可以替她说话。”她声音很低,“宋明章替她说,她想把青团旧方交给宋记。你替她说,她愿意把饭馆转出去。可她真正留下来的话,没有一句是让你们卖她。”





叶成德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悔得痛哭那种红,更像一个人被旧账压了太久,终于发现自己连辩解都站不住。





“我没想害她。”他说,“知味,我真没想害她。二十年前我也怕,我怕宋家,怕福记追责,怕你妈出事,也怕你外婆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后来你外婆不追,我就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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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这事算过去了。”
  

  

  
“没有过去。”
  

  

  
叶知味把笔推到他面前。
  

  

  
“把你知道的写下来。二十年前你经手杏仁粉,给过我那半枚青团,后来是谁让你改账;这次宋明章给你定金,让你劝卖饭馆,也写清楚。”
  

  

  
叶成德看着那支笔,像看着一把刀。
  

  

  
“我写了,就完了。”
  

  

  
“你不写,也已经完了。”
  

  

  
陈小满在旁边冷冷道:“至少写了,你还能算个人证。不写,你就是同伙。”
  

  

  
叶成德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小满”这张脸让他想起了宋晚。二十年前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也曾被大人们的怕和算计裹进去。她吃下半枚青团,差点死在春天里;十八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雨夜来求叶兰因,最后又消失在旧事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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