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福记南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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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四时饭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槐花巷的雨停了,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水。宋记的灯牌在巷口亮着,红光被水面揉碎,落到四时饭馆门前,只剩一点冷冷的影子。
前厅里的白幡已经撤了,供桌也搬走了。香灰还留在地上,被扫成一小堆,像一段刚刚收场的旧事,灰白、安静,却没有真的散干净。
陈小满跟在叶知味身后,脚步比平时轻很多。
她今天哭过太多次,又硬撑了太久,脸上还留着没擦净的泪痕。可她没有喊累,只把宋晚留下的那封信贴身揣着,像揣着一块刚从灰里翻出来的炭。
刚进门,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
像柜门被人碰到,又急急合上。
叶知味停住脚。
陈小满也听见了,抬头看她。
两人没有说话,绕过前厅,往后院走。
四时饭馆后院不大,一口旧水缸,几盆半死不活的葱,一架锈了边的晾衣杆。外婆以前喜欢在墙角种薄荷,说夏天煮酸梅汤时掐两片进去,醒味。如今薄荷没人管,倒长得很野,雨后一片青气。
后院西侧有间小屋,门虚掩着。
那是外婆生前放旧物的地方。
叶知味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院子里一点湿冷的光照进去。叶成德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着一只旧文件袋,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当场揭了锅盖。
陈小满立刻火了:“你翻什么?”
叶成德把文件袋往身后一收:“我翻我姑的东西,轮得到你问?”
“这里是叶婆婆家!”
“我姓叶。”叶成德冷笑,“你呢?你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没弄明白吧。”
陈小满脸色一白。
叶知味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你在找什么?”
叶成德看着她,像想发火,可目光碰上她的眼睛,又硬生生压下去:“房产证,旧契,饭馆手续。丧事办完了,总要处理这些。”
“所以你挑我不在的时候进来翻。”
“你这一天到处乱跑,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明章让你找的?”
这句话一落,屋里更静。
叶成德眼神躲了一下。
叶知味看见了。
她今天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躲闪。宋记的店长丁梅,邢家铺子的邢叔,余氏调理馆的余先生,还有眼前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她好”的亲戚。
每个人都知道一点。
每个人都藏着一点。
藏到最后,外婆背了二十年的锅,母亲成了一个模糊的名字,陈小满被人推进热搜里,连一碗青团都变成了证据。
叶知味把灯打开。
昏黄的灯光落下来,照出柜子里乱翻过的痕迹。
几本旧账册被抽出来,衣箱盖子掀着,外婆生前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被翻乱。叶知味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是问:“我妈和福记南货是什么关系?”
叶成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像早就知道她会问,又像一直盼着她别问到这里。
“宋明章告诉你的?”
“他说福记南货铺的老板娘姓程。”叶知味看着他,“程青禾,是我母亲。”
叶成德沉默很久。
久到陈小满忍不住攥紧了拳,他才低声说:“你妈本来就不姓叶。”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让叶知味心口某处无声地沉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随外婆姓。
小时候她问过一次,外婆只说:“叶字清楚,写起来不拐弯。跟我姓,好记。”再后来,她不问了。一个被父亲丢下、被外婆养大的孩子,对姓氏没有太多执念。谁给她饭吃,谁半夜听见她哭会醒来,谁就是她的家。
可她从没想过,母亲的名字背后,还藏着另一间铺子。
叶成德靠着柜门,像忽然老了几岁。
“福记南货是程家的铺子。以前就在北口,卖赤豆、莲子、桂圆、南北杏。你妈程青禾,是程家独女。”
陈小满怔怔问:“那叶婆婆呢?”
“你外婆年轻时在程家帮过厨,后来嫁给了程家一个短命鬼。”叶成德语气不太好,像不愿提这些旧家事,“男人死得早,福记那边容不下她。她带着你妈搬出来,在巷尾开了四时饭馆。你妈随父姓程,后来你跟了你外婆姓叶,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很简单。
简单得像几句话就能把一个女人从程家、福记、四时饭馆之间搬来搬去。可叶知味知道,真正的人生绝不会这么轻。
外婆从程家出来时,未必只是“搬出来”。
母亲在福记和四时之间长大,也不会只是“随父姓程”。
那些没有被他说出口的日子,才是她们真正活过的二十年。
叶知味问:“当年福记关门,是因为寿宴?”
叶成德没有答。
“最后一批杏仁粉,是我妈给你的?”
叶成德猛地抬头,声音发紧:“宋明章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所以是真的。”
“是真的又怎么样?”叶成德忽然烦躁起来,“东西是福记出的,账是你妈签的。真查起来,最先被扯出来的就是她。”
陈小满忍不住说:“可是粉是谁放进青团里的?”
“我不知道!”
叶成德吼完,屋里一震。
他呼吸粗了几下,像终于被逼到没有退路,声音低下来:“我那天只是替宋家跑腿。宋家老太太说要一批南杏粉,做寿宴用。福记离得近,我就去拿。你妈当时在铺子里,她说南杏粉刚好不够,要现磨。我急着回去,就催了几句。后来拿到的粉,我直接送进宋家后厨,谁知道他们怎么用?”
叶知味看着他:“邢家账本上写的是北杏。”
叶成德脸色一僵。
“福记也有,邢家也有。”叶知味语气很平,“同一天,宋家为什么需要这么多杏仁?”
“寿宴人多,煲汤、做甜品,用得上。”
“青团用不上。”
叶成德不说话了。
叶知味继续问:“那枚给我的青团,是谁让你带回来的?”
叶成德的手指抖了一下。
“宋家老太太。”
“宋家老太太让你把带杏仁粉的青团送给一个对杏仁不耐受的小孩?”
“她不知道你不能吃。”
“外婆知道。宋晚知道。老街很多人都知道。”叶知味往前走了一步,“宋家老太太和外婆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她会不知道?”
叶成德被她逼得后退半步,背撞到柜门。
他脸色发白,忽然咬牙道:“你非要把事情想成有人害你?叶知味,谁有空害一个七岁的小孩?那天乱得很,谁拿错了,谁说错了,谁多放了点东西,都有可能。你外婆后来不追,是因为再追下去,你妈也脱不了身。”
“我妈为什么脱不了身?”
“杏仁粉是她手里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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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拿去做青团吗?”
叶成德嘴唇一动,却没能接上。
叶知味看着他,声音低了些:“她后来是不是去过宋家?”
这一次,叶成德没有立刻否认。
他像忽然被人抽走了一股气,脸上的怒意慢慢垮下来。
“去过。”他说,“她追过去了。”
屋里很静。
陈小满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叶成德低着头,声音沙哑:“她发现粉不对,追到宋家,说北杏粉不能乱用,尤其不能掺进点心。可是那时候青团已经包好上笼了。你外婆也在后厨。后来你咬了那半枚,宋晚吃了另一半,事情就乱了。”
“然后呢?”
“然后宋家人说,杏仁粉从福记出的,真闹大,福记要担责,你妈也要担责。宋晚又是宋家不愿摆到台面上的孩子,若查出她吃了带问题的青团,宋家不会承认,只会说是你外婆和你妈联手诬赖。”
“所以你们把问题推到鱼汤上。”
叶成德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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