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丰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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址。



    只有一个人,籍贯空着。



    名字叫:



    白砚。



    柳行看着这个名字,心里一跳。



    白衣。



    书匣。



    白砚。



    他问何照:“这个白砚是谁?”



    何照脸色不变:“旧文书。早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多年以前。”



    “去了哪里?”



    “不知。”



    柳行点头,继续低头看账。



    何照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这个名字早已在他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柳行没有追问。



    追问会让何照把门关上。



    他继续看。



    白砚入长丰当月,月银二两。



    第二个月,月银二两。



    第三个月,月银忽然变成二十两。



    不是涨银。



    是“另支”。



    账上写:校账辛劳,另支白砚银二十两。



    校账。



    柳行翻到同月流水。



    那个月,长丰船行做了三件事。



    修下游渡口。



    买三艘大船。



    向官府补交船税。



    三件事都正常。



    柳行却盯着“补交船税”看了很久。



    补交,说明之前有一段账不完整。



    谁校账?



    白砚。



    他继续翻。



    第五个月,白砚名字消失。



    没有辞退记录,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去向。



    像一滴水落进洛水,没了。



    柳行写下一行字:



    “白砚入账三月,校账一次,随后无踪。”



    何照看见了,脸色终于沉下去。



    “柳公子,你越界了。”



    柳行说:“我还没问。”



    “有些名字,不该问。”



    “为何?”



    何照看着他,声音低了一些。



    “因为问了,会死人。”



    这句话说得很真。



    不像威胁。



    更像提醒。



    柳行抬头看他。



    “死谁?”



    何照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院中大喊:“少东家!西仓走水!”



    何照猛地站起身。



    偏厅外,浓烟从右侧货仓方向升起。



    长丰院里一下乱了。



    船工提水的提水,搬货的搬货,有人喊“药材”,有人喊“账房”,有人喊“别让火过廊”。



    何照脸色大变,立刻往外走。



    柳行却坐着没动。



    为光看了他一眼。



    “看出什么了?”



    柳行说:“火起得太巧。”



    “哪里巧?”



    “我刚问白砚,西仓就走水。”



    为光问:“你觉得他们烧自己的仓?”



    柳行摇头。



    “不像。何照的反应是真的急。”



    为光说:“那是谁?”



    柳行看着桌上那几本账册。



    忽然,他伸手翻到白砚那一页。



    纸边有一道极细的压痕。



    像有人曾经用另一张纸垫在上面写过字。



    他又翻下一页。



    也有压痕。



    不是账。



    是暗记。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把杯底一点水轻轻抹在纸背。



    痕迹慢慢浮出来。



    为光微微挑眉。



    “谁教你的?”



    柳行说:“以前被人骗时学的。”



    水痕显出几个极淡的字。



    不是完整句子。



    只有三个词。



    “星台。”



    “书匣。”



    “沈。”



    沈。



    柳行心口一紧。



    白砚不是本名。



    那个第八个人,姓沈?



    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



    何照已经带人去了西仓,偏厅门口只剩两个护卫。两人都焦急地看着外面,没注意到柳行动作。



    柳行刚想再看,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一声。



    不是火声。



    是弩机扣动的声音。



    他本能往后一仰。



    一支细弩穿窗而入,钉在账册上。



    正中白砚那一页。



    纸页瞬间被黑色火药点燃。



    柳行左手一拍桌面,把那页账从册中撕下,用茶水压住火星。



    护卫听见动静冲进来。



    窗外人影一闪。



    为光已经掠了出去。



    她动作很快。



    快得像一页纸被风翻过。



    柳行顾不上窗外。



    他把那半页烧焦的账纸死死按在茶水里,直到火灭。



    纸已经黑了一角。



    但“白砚”两个字还在。



    水痕里的“沈”也还在。



    何照冲回偏厅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先看账纸,再看柳行,最后看向窗外。



    “谁动的手?”



    柳行说:“不是长丰的人?”



    何照脸色铁青。



    “若我要烧账,不会等你看见白砚再烧。”



    柳行点头。



    “我信。”



    何照一怔。



    柳行把那半页湿透的账纸摊在桌上。



    “何少东家,现在可以说了吗?”



    何照看着那页纸,像看着一个十年没有合上的伤口。



    外面的火还没灭。



    长丰院里人声嘈杂。



    可偏厅里却静得可怕。



    很久后,何照终于开口。



    “白砚不是长丰的人。”



    柳行没有打断。



    何照说:“他是我父亲带回来的。断桥后三日,他抱着一个书匣来,说可以帮长丰把所有账做干净,也可以帮长丰挡住官府和江湖的追查。条件是,长丰给他一个文书身份,三个月后送他离开洛水。”



    “他姓沈?”



    何照看了柳行一眼。



    “你已经看出来了。”



    “沈什么?”



    何照闭了闭眼。



    “沈归鸿。”



    柳行记下这个名字。



    沈归鸿。



    为光从窗外回来,手里拿着一枚细弩。



    她把细弩放在桌上。



    弩身上,有一个小小的星形刻记。



    和陈四给他的木片一模一样。



    何照脸色彻底变了。



    “摘星台……”



    为光淡淡道:“看来他们不想让这个名字重见天日。”



    柳行问:“沈归鸿后来去了哪里?”



    何照说:“不知道。”



    柳行看着他。



    何照苦笑:“我那时只有十二岁。我只记得他走那天,父亲亲自送他上船。船往京城方向去。”



    京城。



    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洛水案里。



    像一条更远的水路,突然从眼前铺开。



    柳行低头看着湿账纸上的名字。



    沈归鸿。



    摘星台。



    京城。



    书匣。



    这已经不是洛水一地的旧案了。



    为光说:“走吧。”



    柳行抬头:“现在走?”



    “今天能看的已经够多。”



    何照忽然说:“等等。”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旧库钥匙。长丰开业前几年的散账、货契、旧信,都在那里。你若真想查,就去看。”



    柳行看着那把钥匙。



    “你为什么给我?”



    何照沉默片刻。



    “因为昨夜之后,他们已经不信长丰了。”



    “摘星台?”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何照说,“我只知道,十年前我父亲以为自己借了他们的手,换来长丰十年兴盛。可现在我才明白,长丰也只是他们账上的一笔。”



    柳行收起钥匙。



    “你怕吗?”



    何照看向外面还未散尽的烟。



    “怕。”



    “那为什么还给?”



    何照说:“因为我不想长丰再替别人管一条自己都看不清的水路。”



    柳行把钥匙握在手里。



    这一刻,他忽然对何照生出一点很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昨日拦死者烧纸,今日又交出旧库钥匙。他不是好人,也不完全坏。他站在长丰的位置上,身后有几百个船工的饭碗,也有十年前没有洗净的血渍。



    江湖里最难写的,正是这种人。



    离开长丰时,西仓的火已经灭了。



    烧掉的是一批药材。



    船工们满身灰土,坐在地上喘气。有人手被烫伤,有人衣服烧破。一个年轻船工抱着半箱没烧完的药材,哭得像个孩子。



    柳行走过他们身边,脚步慢了些。



    为光问:“看什么?”



    柳行说:“看长丰若倒,先倒的是谁。”



    为光说:“记下来。”



    回到客栈,柳行铺开纸。



    右肩疼得几乎握不住笔。



    可他还是写了很久。



    他写:



    “长丰账中有白砚,白砚或名沈归鸿。断桥第八人,抱书匣,入长丰,校账三月,随后往京城去。其后有人焚仓、射账,欲灭其名。”



    又写:



    “长丰设局得利,却非终局之主。摘星台借长丰改道,借江湖仇杀遮目,借账册洗手。账若太干净,便要看是谁替它洗过。”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然后补了一句:



    “查账不是为了让一家倒下,而是为了知道,谁把所有人都写进了账里。”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客栈楼下有人喊:



    “长丰旧库开了!”



    柳行猛地抬头。



    为光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裁纸小刀。



    她看着他。



    “看来有人比你更急。”



    柳行把湿账纸收入怀中,拿起铜钥匙。



    窗外天色阴沉,洛水上空聚着一层厚云。



    像一场更大的雨,终于要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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