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丰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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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后,洛水镇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船照走,货照搬,渡口照样有人吆喝。



    昨夜旧桥边的水鬼、刀光、摘星台,仿佛都被晨雾一并收进河里。河岸上的船工赤着脚踩在湿木板上,把一袋袋粮、一捆捆药材、一箱箱布匹从船上搬下来。牙人站在牌楼底下喊价,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像把整条洛水都算进了账里。



    柳行坐在客栈二楼,看着下游的长丰船行。



    他的右肩一夜未眠。



    疼。



    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沉下去的疼,像有块冷铁压在骨头里。为光给他换过药,只说了一句“伤口又裂了”,然后把药粉撒上去,疼得他眼前发白。



    她问:“还查吗?”



    柳行当时没说话。



    为光说:“不查也可以。光庐记得,不等于每件事都要你去碰。”



    柳行问:“你以前也这样劝人退?”



    为光说:“我只劝活人。”



    柳行于是明白,她不是让他退,是让他知道自己还有退的资格。



    可他不想退。



    至少现在不想。



    昨夜陈四说,十年前桥响第一声时,有个白衣人先下了车,手里抱着书匣。桥塌之后,那个人去了长丰船行。



    如果陈四没有说谎,那么洛水断桥案里真正不该被忽略的,不只是死人名册上的七个人,还有一个活下来的人。



    一个早就知道桥会塌的人。



    一个带着书匣的人。



    一个后来进入长丰的人。



    柳行把昨夜记下的笔记摊在桌上。



    黑色护腕。



    星形记号。



    桥下第二只手。



    白衣人。



    书匣。



    长丰船行。



    这些词放在一起,还不是一条完整的线。



    像一座桥只露出几截断木。



    他需要账。



    不是十年前已经被改过的账,而是长丰现在还在流动的账。



    活账。



    门被推开。



    为光走进来,把一只馒头放在他面前。



    “吃。”



    柳行看着馒头。



    “光庐下山之后有早饭?”



    “客栈有。”



    柳行拿起来咬了一口。



    馒头很热。



    他吃得慢,因为右肩一动就疼。



    为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今天想去哪?”



    “长丰船行。”



    “怎么进?”



    “从正门进。”



    为光抬眼看他。



    柳行说:“昨夜他们已经知道我是光庐的人。偷偷进去,反而像做贼。”



    为光说:“你不是贼?”



    柳行想了想:“暂时不是。”



    为光笑了一下。



    她很少笑,笑起来也很淡,像茶面上一点微光,很快就散。



    “理由呢?”



    “我要看账。”



    “长丰会给你看?”



    “不会。”



    “那你凭什么看?”



    柳行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说:“凭他们不敢直接拒绝光庐。”



    为光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柳行知道这话有点借势。



    他才入光庐几日,甚至算不上光庐的人。可昨夜青衣男子听见光庐,水下黑衣人听见光庐,都有反应。这说明光庐在洛水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盏还没有灭的灯。



    灯光不一定能照远。



    但足够让心里有鬼的人眯一下眼。



    为光说:“借光庐的名,可以。但要记得还。”



    柳行问:“怎么还?”



    “别把它用脏。”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长丰船行门前。



    长丰牌楼比昨日看起来更高。



    青黑色木柱上刷着新漆,门前石狮子嘴里含着铜环,脚下压着水纹图案。牌楼后面是三进大院,左边是账房,右边是货仓,后面连着码头。人进人出,忙而不乱。



    这里不像江湖帮派。



    更像一座小衙门。



    每个人都有位置,每笔货都有去处,每声吆喝都有回应。这样的地方很难被撼动,因为它不是靠几把刀撑起来的,而是靠每天的饭碗。



    柳行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为光昨夜说的话。



    证据不难找。



    难的是拿出来之后谁会死。



    门口的青衣护卫拦住他们。



    “二位何事?”



    柳行说:“光庐,柳行。求见长丰主事。”



    护卫听见“光庐”两个字,脸色果然变了变。



    他不敢怠慢,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昨日在旧桥头见过的青衣男子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蓝长衫,腰间仍佩刀,神色比昨日更冷。



    “柳公子。”



    柳行有些意外:“你知道我名字?”



    青衣男子说:“昨夜之后,长丰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就不必在洛水做生意了。”



    他说完,看向为光。



    “为光先生。”



    为光淡淡道:“别叫先生,听着显老。”



    青衣男子一时接不上话。



    柳行问:“阁下怎么称呼?”



    “何照。”



    “长丰的人?”



    “长丰少东家。”



    这倒不意外。



    昨日旧桥头,他能按住长丰那些人的刀,身份自然不低。



    何照侧身让开。



    “二位请。”



    长丰船行院里很宽。



    进门先是一方天井,天井里摆着十几口大缸,缸里养着清水,供船工洗手。墙上挂着今日船次、货单、渡费、停泊规矩。字写得很大,来往船工抬头就能看见。



    柳行看了一眼。



    规矩很细。



    细到哪条船先靠岸、哪类货先卸、死伤船工如何补银,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样一家船行,若不提十年前的旧案,很难让人讨厌。



    何照带他们进了偏厅。



    茶上得很快。



    何照开门见山:“柳公子今日来,是为了陈四?”



    柳行没有喝茶。



    “也是为了第八个人。”



    何照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



    若不盯着看,几乎看不出来。



    柳行看见了。



    为光也看见了。



    何照放下茶盏:“我不懂柳公子的意思。”



    柳行说:“十年前洛水断桥,官府名册死者七人。但桥上还有一个人,在桥塌之前先下了车,带着一个书匣。后来,他进了长丰船行。”



    何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柳公子,你才来洛水几日?”



    “四日。”



    “四日,就敢查十年前的账?”



    柳行说:“账不会因为十年就不在。”



    何照说:“也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自己打开。”



    柳行点头:“所以我来请何少东家打开。”



    何照脸上的笑意淡了。



    “长丰没有义务给光庐看账。”



    为光忽然开口:“有。”



    何照看向她。



    为光说:“十年前,长丰船行开业那年,曾向光庐递过一封自清书。书里写明,若洛水断桥案另有新证,长丰愿开账复核。”



    何照脸色微变。



    “那是上一代的事。”



    为光说:“长丰的牌匾换了吗?”



    “没有。”



    “那就是这一代的事。”



    偏厅里安静下来。



    何照看着为光,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忌惮。



    柳行心里也动了一下。



    自清书。



    这件事为光此前从未告诉过他。



    她不是没有底牌。



    她只是要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再递给他哪一张牌。



    何照沉默很久,终于说:“二位稍候。”



    他起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柳行低声问:“你早知道长丰递过自清书?”



    “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你若一开始就拿这封自清书压他们,就看不到何照刚才那一下停顿。”



    柳行怔了怔。



    他忽然明白。



    为光要的不是他进账房。



    是让他先看人。



    过了一盏茶工夫,何照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各抱一摞账册。



    账册放在桌上,声音很沉。



    何照说:“十年前旧账,大多已封。今日可以给你看三个时辰。只限偏厅,不可带走,不可抄录。”



    柳行说:“我要纸笔。”



    “我说了,不可抄录。”



    “我不抄账。”柳行看着他,“我写我为什么看不懂。”



    何照皱眉。



    为光低头喝茶。



    何照最后还是让人送了纸笔。



    柳行翻开第一本账。



    长丰船行开业元年,渡口修缮账。



    第二本,船工雇佣名册。



    第三本,货运往来流水。



    账册很厚。



    字很密。



    而且干净。



    依旧干净。



    柳行不怕脏账。



    脏账有漏洞,有涂改,有刮痕,有补笔。



    他怕干净账。



    干净到账目之间没有任何波纹,反而说明有人早就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擦掉了。



    一个时辰过去。



    他没找到白衣人。



    两个时辰过去。



    他仍没找到书匣。



    何照坐在一旁,看似喝茶,眼睛却一直在他手上。



    柳行右肩疼得越来越厉害,左手翻账也渐渐慢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急。



    账册不是案卷。



    案卷讲的是已经发生的事。



    账册讲的是别人希望你相信它怎样发生。



    他闭了闭眼,重新回想陈四昨夜说的话。



    白衣人。



    书匣。



    桥响第一声时下车。



    后来去了长丰。



    如果这个人真的进了长丰,他未必会以“客人”身份出现。



    书匣里若装的是账、契、证据,他可能被写成账房。



    若装的是书信,他可能被写成文书。



    若装的是贵重物,他可能被写成押柜人。



    柳行忽然翻回第二本。



    船工雇佣名册。



    长丰开业前三个月,雇船工一百二十七人,账房六人,文书四人,护院二十三人,掌柜三人。



    他一个个看名字。



    没有可疑。



    太正常了。



    他又看籍贯。



    青州,洛水,南岸,北岸,岳州,临江。



    也没有。



    直到他翻到一页折角。



    那一页记录的是开业当月新聘文书。



    四个人。



    其中三个都有籍贯、保人、月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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