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夜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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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夜雨





顾长宁赶到林家时,雨刚刚落下来。





院门没有上闩,被夜风吹开一道窄缝。里面没有灯,也听不见人的声音。





他没有立即进去。





“周成。”





一名年近五十的亲卫上前抱拳。





“带两个人守住后巷。其余人看住左右院墙,先不要惊动邻舍。”





周成领命,随即带人绕向屋后。





等前后出口都被守住,顾长宁才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响。





雨水从屋檐落下,在院中积出一片浅水。正房门敞着,门槛内侧掉着一支木簪,像是有人匆忙经过时落下的。





屋内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桌椅尚在原位,箱柜也没有被翻动。灶上留着半锅冷粥,案板边放着两只洗净的粗瓷碗。





里屋的床铺掀开一角,一双小鞋仍整齐摆在床前。





人不像是预备出门。





更不像举家逃走。





一名亲卫从后院快步进来。





“顾司马,后墙外有车辙。”





顾长宁跟着他来到后巷。





雨水已经冲淡了大半痕迹,只在墙根留下两道较深的车轮印。车从巷西驶来,曾在林家后门前停留,又转向南边。





车辙旁还落着一截断绳。





绳股被油浸过,是码头捆货常用的粗麻绳。





“什么车?”





“轮距比寻常驴车宽,应是粮行或者船行运货用的双辕车。车辙两侧还有数骑相随的蹄印,应当有人押车。”





看来是有人从后巷带走了何氏和林真。





而且早有准备。





顾长宁刚刚站起身,巷口便传来几句压低的喝问。





周成很快带进来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船户。





那人已经由亲卫搜验过,没有携带兵刃,只在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木牌。





周成将木牌递给顾长宁。





是南码头录事进出值房所用的签牌,背面刻着林崇的名字。





“他在巷口徘徊了许久。”周成道,“说知道林家的人去了哪里。”





老船户看着顾长宁,喘了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旧盐仓。城南废盐河边的那一座。车往那里去了。”





顾长宁问:“你亲眼看见的?”





“是。”





老船户低下头。





“林录事昨夜把这块牌交给草民,说他若今早还没有回值房,便让草民拿着牌,到钦差行辕送一封信。”





他说着,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只油布包。





油布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暗,里面裹着一封折好的信。





“为何没有立即送来?”





老船户的嘴唇动了几下。





“草民怕。”





“今早草民来林家看过,正撞见两个男人把林家娘子和孩子带上车。草民不敢出声,只远远跟着。车进了旧盐仓,仓外还有人守着。”





“后来那些人走了,草民也不敢靠近。直到方才看见官爷进了这条巷子,才敢把信拿出来。”





顾长宁没有责问他。





一个没有官身的船户,能跟着那辆车找到旧盐仓,又能带着林崇留下的信等到现在,已经拿出了他能拿出的全部胆量。





他将信交给随行的传令亲卫。





“立即送回府衙,亲手交给殿下。”





“告诉殿下,我带人去旧盐仓。”





亲卫将信收入怀中,冒雨离开。





顾长宁转向周成。





“点八个人跟我。余下的人封住林宅,不许移动屋内任何东西。”





周成问:“是否先调巡城营?”





顾长宁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





“来不及。”





府衙前堂里,马荣的死讯比林崇的信先到。





负责搜索河口一带的巡河校尉站在案前,靴底沾满黑泥。





“尸身在河口分司西侧的废秤房里。人悬在房梁上,脚边倒着一张木凳。”





承珩问:“仵作怎么说?”





“尚未验定。颈上只有一道索痕,但手腕内侧有淤青。是自尽,还是先被制住再悬上去,暂时不能下结论。”





校尉将一只封好的纸套放到案上。





“这张供词从马荣怀中取出。取物时有巡河营两名兵卒和河口分司一名更夫在场,时辰与经手人都已经记下。”





韩介验过封口,才将纸套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迹潦草,墨色却已经干透。末尾按着一枚发暗的指印。





马荣在供词中承认,自己三年前开始替昌泰庄号办事。





旧役夫名册由他搜集,车牌与粮票由他转交;乙四十六号船拆下来的旧料,也是经他的手送往白马堤东三段。





所有事情最后都落在一个名字上??周万通。





供词末尾又特意写明,陆敬和只负责府衙政务,孙成只是依册验收,河口分司诸官也只是照票放行,对其中内情一概不知。





韩介将供词放平。





“一个负责车马和旧料的人,临死以前不但记得交代自己做过什么,还记得替知府、河工同知和河口分司一一开脱。”





承珩道:“他认下来的事,需要另外找证据。不能因为人死了,纸上的话便都成了真的。”





韩介将供词重新封好。





承珩转向巡河校尉。





“废秤房立即封住。尸身暂时不要移动,等府衙推官与另一名仵作一同验看。”





“马荣宅中的纸张、印记和往来票据,逐件登记。不要因为找到这张供词,便只查供词上提到的东西。”





校尉领命退下。





没过多久,从林家赶回的传令亲卫带来了林崇的那封信。





信纸是南码头常用的薄竹纸,边角留着一块陈旧墨痕。与此前由小童送来的无名纸条,无论纸质还是笔迹都不相同。





林崇写得很短。





乙七、乙九所谓“返空”的记法,并非今年第一次出现。





河口分司东档中,弘熙十三年的转运总册封皮内藏有一张夹页,记着北济仓出船与青石埠转驳之事。





昌泰庄号派来的人从不付现银,只带已经填好编号的票据。其中有几张票尾,写着“淮转乙字二十七号”。





信的末尾还有两行:





周掌柜只经银钱,更上头手令从何而来,小吏不知。妻何氏、女林真并不知情,伏乞保全。





承珩读到最后四个字,停了片刻。





“你说顾司马已经去旧盐仓了?”





“是。顾司马让周成带人同行。”





承珩将信递给韩介。





“这封信另封。不要与无名纸条放在一起。”





匿名纸条给出的是日期、仓名、船号与码头。





林崇的信指出的是东档总册与昌泰票据。





两者必须分别保存,彼此核验。





不能因为其中一件来路可疑,便让另一件也跟着失去效力。





旧盐仓坐落在城南废盐河旁。





仓门上的锁挂在外面。





顾长宁赶到时,原本守在仓外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一盏熄灭不久的灯笼丢在河滩上,纸面被雨水泡烂了一半。





周成命人包围盐仓。





顾长宁走到门前,伸手碰了一下铜锁。





“撞开。”





两名亲卫抬起路旁的旧木桩,连续撞了三次。门闩断裂,仓门猛地向内弹开。





一股沉闷的炭气从里面涌了出来。





“退后!”





顾长宁以袖掩住口鼻,命人先用长杆挑开两扇高窗。湿冷的夜风灌进仓内,过了片刻,几人才提灯进入。





一只炭盆摆在屋子中央。





炭已经熄灭,盆沿尚有余温。两扇小窗原本都被湿布和泥封死,没有留下透气的缝隙。





林崇倒在靠门的位置。





他的手抵着门板,指甲缝里嵌满木屑。





何氏抱着女儿,倚在墙角。





顾长宁先去探林崇颈侧,又俯身查看何氏与孩子。





没有脉息。





老船户被带到仓门外,只看了一眼便跪了下去。





“是林家娘子。”





他又看向被何氏护在怀中的孩子,声音已经发颤。





“那是林真。”





顾长宁站在仓门前,手里还握着那盏灯。





他们还是迟了。





周成从仓内唯一一张木桌上取来一页纸。





“顾司马,这里还有一份供词。”





纸被砚台压着,旁边摆着林崇在河口分司惯用的笔。





供词上的字迹与林崇留给老船户的信相近,笔画却更加僵硬。几处墨迹洇成一团,像是落笔时手一直在抖。





林崇在纸上承认,自己受周万通指使,利用南码头录事之便更改船簿。





弘熙十四年四月二十四日,乙七、乙九并非返空,而是在北济仓装走了三百石粮,经青石埠转驳。





供词末尾写着,府衙、河工衙门与河口分司诸官对此一概不知。





顾长宁将供词从头看到尾。





林崇留给老船户的信里,明明写着周万通只经银钱,更上头的手令从何而来,他并不知道。





这份供词却像是已经替所有上官查明了内情,知道谁有罪,也知道谁一定无罪。





府衙推官和两名仵作赶到时,已近三更。





仵作看过炭灰、尸身与封死的窗缝,只能先定下约略时辰。





“应当死在一更前后。”





那时,行辕还没有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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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林崇缺值的消息。
  

  

  
顾长宁让推官打开验看册,逐一记名。
  

  

  
林崇。
  

  

  
何氏。
  

  

  
林真,九岁。
  

  

  
推官提笔时习惯性地问:“可否记作林崇一家三口?”
  

  

  
“不可以。”
  

  

  
顾长宁道:
  

  

  
“分别记。”
  

  

  
三个人的姓名被各自写下一行。
  

  

  
门锁在外、窗缝封泥、炭盆位置、尸身所在,以及那份供词被发现的地方,也逐项记在他们的名字后面。
  

  

  
等墨迹干透,顾长宁才合上验看册。
  

  

  
“周成,你留下。”
  

  

  
“尸身由府衙与宁王府共同看守。没有钦差手令,任何人不得移动。”
  

  

  
“今夜所有进入过盐仓的人分别具名。供词、砚台、门锁和封窗所用的湿布,逐件登记。”
  

  

  
周成抱拳:“顾司马放心。”
  

  

  
顾长宁将旧盐仓找到的供词封入纸套,转身走出仓门。
  

  

  
老船户仍蹲在河滩边。
  

  

  
顾长宁走到他身前:“林崇把信交给你时,还说过什么?”
  

  

  
老船户想了许久。
  

  

  
“他说,若有人问起,就说他只见过票,没有见过发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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