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见山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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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母醒来的时候,雾隐山所有红灯都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





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山底深处睁开眼,轻轻看了一眼人间,那些借愿而亮、借血而红、借香火而续的灯,便一盏接一盏低下头去。





戏台上,神簿合着。





台下没有人敢说话。





刚刚退完愿的人跪了一地,有的还在哭,有的还在发抖,有的低着头,眼神却仍偷偷往谢明烛身上瞟。





那种眼神谢明烛看得懂。





怕她走。





怕山母怒。





怕自己刚退了愿,却仍然逃不过最后一笔清算。





怕到最后,仍旧盼着有谁站出来替他们挡一挡。





谢明烛垂眼看着台下。





“再看,我就把你们眼睛也记进账里。”





那几个人立刻把头低下去。





秦满抱着铜铃,站在谢明烛旁边,小声问:“姐姐,我们真的要去见山母吗?”





“嗯。”





“她会吃人吗?”





谢明烛想了想。





“看她饿不饿。”





秦满脸色一下白了。





谢明烛看他一眼:“怕就留在这里。”





秦满立刻摇头。





“我不留。”





“为什么?”





他抱紧铜铃,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我想知道,山母会不会记得我们。”





谢明烛没有再劝。





秦满是愿童,是被大人写成代价的小孩。对他来说,山母不是简单的神。她可能是那些被献出去的人最后能问一句“你看见了吗”的地方。





闻烬生站在谢明烛身侧,没有说话。





他的伤口刚刚被重新压住,血还没完全止。山风从戏台下吹上来,他衣角动了一下,脸色比天色更冷。





谢明烛看他:“你也想问?”





闻烬生垂眼。





“我问过。”





“她答了吗?”





“没答。”





“什么时候?”





“百年前。”





谢明烛看着他。





闻烬生的目光落向山母庙方向,声音很低。





“我抱着她的尸身去问过。”





这句话一落,秦满不敢说话了。





台下那些人也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谢明烛安静了片刻。





“问什么?”





闻烬生说:“问她,为什么不救自己的信徒。”





谢明烛没有问山母怎么答的。





因为闻烬生刚才已经说了。





没答。





百年前,少年闻烬生抱着死去的谢氏明烛,跪在山母庙前,问那尊传说会护山中女子的神:为什么不救她?





山母没有回答。





所以他后来不信神。





只信自己记得。





只信刀。





谢明烛抬头,看向山道尽头。





“那今天换我问。”





闻烬生转头看她。





谢明烛抱起神簿,跳下戏台。





“走。”





去山母庙的路已经变了。





先前山神庙外那座旧匾摔落在地,露出底下被磨去多年的“山母庙”三个字。可此刻再上山,石阶两旁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红绳,而是一排排湿漉漉的黑树。





树枝低垂。





每根枝上,都挂着一小片碎纸。





纸上写着退愿人的名字。





风一吹,纸片轻轻晃,像满山有人低头认账。





谢明烛走过时,那些纸片便一张张燃起微弱金火,火苗不大,却烧得很稳。





山母已经醒了。





她在看。





谢含烟也跟来了。





她走得很慢,几乎落在最后,脸色白得厉害。手腕上红痕已经淡了,女祠那张学着谢明烛长出来的脸也归回了她自己身上,可她整个人仍像被剥掉了一层皮。





她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半山腰,她才忍不住开口:





“我能一起去吗?”





没人回答。





她又低声说:“我知道我没资格问,可我……”





谢明烛停下脚步。





谢含烟立刻闭嘴。





谢明烛看着她:“你想去见山母,还是怕我们不带你,你会被留下来还账?”





谢含烟脸色一白。





她没有立刻辩解。





过了很久,她才哽咽着说:“都有。”





这倒是实话。





谢明烛转身继续走。





“那就跟着。”





谢含烟怔住。





“但是别哭。”谢明烛说,“山里水汽够重了。”





秦满原本很紧张,听到这句话,没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闻烬生的唇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谢含烟眼泪含在眼眶里,被这句话堵得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最后只能用力擦掉,低着头跟上。





山路越来越窄。





快到山母庙前时,老太君已经等在那里。





她手里捧着傩母面。





照面戏后,那张面终于露出山母真面。它不再温柔得虚假,也不再空白得吓人,而像一张经历过漫长沉默的女人脸。眉眼垂着,神色平静。





老太君的半张空白脸上,字迹还未褪尽。





她看见谢明烛时,缓缓弯下腰。





不是跪。





是低头。





“老太太,你最好站直。”谢明烛说。





老太君一顿。





谢明烛看着山母庙紧闭的门。





“我不喜欢这地方还有人跪。”





老太君沉默片刻,慢慢站直。





“山母不喜无礼。”





“那她先忍忍。”





老太君神色复杂:“你这样见神?”





谢明烛说:“我不是来拜神。”





“那你来做什么?”





“问责。”





这两个字落下,山母庙的门忽然开了。





门内没有神像。





没有香案。





没有红绸。





原本供着无脸愿神的神龛已经空了,墙上残留着裂开的红线和黑色烧痕。地面上散着许多碎掉的愿牌,像一场退潮后遗留的脏东西。





庙最深处,有一张石座。





石座上没有坐人。





只有一道很淡的影子。





不是人形。





更像山雾凝成的一位女人。





她坐在那里,身后是雾隐山的轮廓,衣摆像岩石上的苔,发丝像树根,脸却是模糊的。傩母面在老太君手里轻轻一震,忽然飞起,落到那道影子前。





面与影相合。





山母睁开了眼。





那一瞬,庙外所有树同时低头。





不是风吹。





是山在俯首。





秦满几乎站不稳。





谢含烟腿一软,差点跪下,被老太君一把扶住。





闻烬生的刀微微抬起,挡在谢明烛身前半寸。





谢明烛抬手,把他的刀按了下去。





“不用。”





闻烬生看她。





她说:“我问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插刀。”





闻烬生沉默一瞬,把刀收低。





山母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没有怒意,也没有慈悲。





那是一种太久不属于人间的眼神。





像山看一块石头,水看一具尸骨,风看一盏灯灭。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





却像从整座山里传来。





“你们退了愿神。”





谢明烛说:“是。”





“退得好。”





台下那些跟来的村民刚松一口气,山母的下一句话便让他们脸色惨白。





“人间从此不配许愿。”





庙中死寂。





秦满下意识抱紧铜铃。





谢含烟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





老太君闭了闭眼,像早已猜到会是这样。





闻烬生看向山母,眼底冷意重新压下。





谢明烛却没有急着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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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你的意思是,断掉雾隐山所有愿路?”
  

  

  
山母说:“不止雾隐山。”
  

  

  
“还有外面?”
  

  

  
“所有借山母名、借傩戏名、借愿名而成的路,都该断。”
  

  

  
谢明烛眉心微动。
  

  

  
山母继续道:
  

  

  
“愿是人向天地开的口。”
  

  

  
“你们用这张口,吞了百年女命。”
  

  

  
“既然管不住口,就该闭嘴。”
  

  

  
这话说得很冷,也很干净。
  

  

  
干净得几乎不像惩罚。
  

  

  
更像结论。
  

  

  
台下有人终于忍不住,颤声道:“山母娘娘,我们已经退愿了,我们知道错了……”
  

  

  
山母看向他。
  

  

  
那人声音一下断在喉咙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像身上所有从愿里得来的平安都被看穿了。
  

  

  
山母说:“退愿,不等于无罪。”
  

  

  
那人瘫倒在地。
  

  

  
没人敢再说话。
  

  

  
谢明烛抬眼:“你要怎么断?”
  

  

  
山母垂眸。
  

  

  
庙外,所有挂着愿名的纸片开始燃烧。火光从山道一路蔓延到村中,钻进门缝,钻进祠堂,钻进那些曾经许过愿的人家中。
  

  

  
“收回愿力。”
  

  

  
山母说。
  

  

  
“凡借愿而得者,尽数归山。”
  

  

  
谢含烟声音发颤:“那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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