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退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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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声从地底冲上来的时候,雾隐山所有门都开了。





不是人开的。





是影子开的。





那些缩在屋里、躲在门后、跪在祠堂外的人,忽然看见自己的影子从脚下立起来,转身走向戏台。人还没动,影子已经先一步到了台前。





村东卖香烛的老汉瘫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胸口浮出“收银”二字。





赵婆抱着药锅,嘴里还在一声声冒出献女含混的哭喊,她的影子却已经跪在台下,胸前写着“熬药”。





周春兰捂着耳朵,每说一句“我不是故意”,墙角便响起六岁女孩压抑的哭声。她的影子跌跌撞撞,被拖向戏台,胸前写着“告密”。





谢怀远跪在老宅院中,满嘴香灰。他已经叫不出“女儿”两个字,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身下剥离出去,胸前挂着一行血字:





换女。





谢含烟站在廊下,手还在抖。





她的影子没有被拖走。





可她腕上的红痕亮了起来,像一根细线,牵着她也往戏台方向走。





她脸色惨白,扶着柱子想站稳,却听见戏台方向传来谢明烛的声音。





“愿主上台退愿。”





“若不应声,债不许封,神不许退。”





“欠账的人,一个都别想睡。”





谢含烟闭了闭眼。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松开柱子,跟着那些影子往外走。





戏台重新亮了。





老槐树下的台面被红灯照得发暗,像刚刚洗过血。台中央那张原本给“新娘”坐的红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卷摊开的神簿。





谢明烛站在戏台正中。





她身上没有嫁衣,没有傩面,只有一身被愿灰和血弄脏的衣服。掌心缠着临时裹上的布,血还在往外渗。可她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她太久。





不是因为她像神。





是因为她不像神。





她太像活人了。





会流血,会皱眉,会厌烦,也会把每一笔账翻到人脸上。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黑衣染血,长刀垂着。





他看上去伤得很重,却没有半分退意。风吹过戏台时,他衣摆轻动,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刀锋始终朝外。





秦满抱着铜铃,站在神簿旁边。





他年纪小,个子也小,可铜铃一响,台下所有影子都会跟着发颤。





“愿主上台。”





秦满的声音还有一点孩子气。





但这一回,没有人敢把他当孩子。





铜铃响了一声。





台下密密麻麻的影子齐齐跪下。





活人也跪下了。





谢明烛看着台下。





雾隐山的人几乎都到了。





有些人躲在最后,脸上写满惊惧;有些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些人眼底仍藏着不甘,像到这一步还觉得自己只是倒霉,不是真的有罪。





她不急。





神簿会让他们明白。





戏台上空,一团黑红色雾影缓缓浮现。





无脸愿神没有下来。





它被困在地底神位上,可它的脸却通过那些红线投到了戏台上方。它没有固定形貌,时而像慈悲的山母,时而像谢家祖宗,时而又像每一个跪在台下的人。





它在笑。





那笑声只有谢明烛听得最清楚。





“你以为他们会退?”





“他们哭,是因为怕。”





“他们认,是因为疼。”





“可让他们把已经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他们不肯。”





谢明烛抬眼看它。





“那就让他们吐。”





无脸愿神笑得更温柔。





“你太年轻。”





“人会认错。”





“不会退利。”





谢明烛没有再看它。





她翻开神簿。





“第一愿。”





纸页上浮出一行字。





雾隐百户愿山中太平,灾不入门。





价付:历代献女。





愿续。





台下人群猛地骚动起来。





有人立刻哭喊:“我们不知道价是她们!”





有人跟着说:“都是谢家和秦家办的,我们只是普通人!”





“对啊,我们只是求平安,谁不想平安?”





谢明烛听着那些声音,神色不变。





她抬手,示意秦满。





秦满摇铃。





叮??





铜铃声落下,戏台后方忽然出现一排又一排女魂。





谢阿檀、谢宜春、谢素娘、谢照雪,还有那些刚刚找回名字、声音和脸的女人。





她们不是来索命的。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





有的人衣袖还湿着,有的人发上簪子断了一半,有的人脚踝处有被绳索勒过的痕迹,有的人脸上还带着死前没干的泪。





她们站得很安静。





可这份安静比哭喊更难让人躲。





谢明烛看向台下。





“现在看清价了吗?”





没人说话。





她继续道:“退愿,不是让你们说自己错了。”





“错这个字太便宜。”





“退愿,是把你们靠她们换来的平安、富贵、顺遂、香火,归回愿债。”





台下有人惊恐抬头:“归回以后会怎样?”





谢明烛看着他。





“属于你自己的,留下。”





“不属于你的,吐出来。”





那人脸色一白。





这话比“会死”更可怕。





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过得安稳,到底有多少是从别人命里偷来的。





赵婆第一个被神簿点名。





她的影子被拖上台,药锅也跟着滚到戏台前。





神簿显字:





赵氏桂娘,熬安神汤十三次,收米粮银钱,以献女之声压己家病灾。





谢明烛问:“退不退?”





赵婆哭得发抖:“退……我退……”





“说清楚。”





赵婆趴在地上,嘴唇抖得几乎念不成句。





“我退安神汤之愿。”





“退用献女闭口换我家病灾不入之愿。”





“退我收的米粮银钱。”





“愿债归我。”





最后四个字出口,药锅轰然裂开。





黑水倒流,灌进赵婆自己的影子里。她惨叫一声,倒在台上,喉咙里那些献女的哭声没有消失,却不再疯狂撕扯,变成一声声清晰的名字。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每念一个名字,她便咳出一口黑血。





谢明烛冷冷道:“以后每熬一次药,先念一遍这些名字。”





赵婆哭着点头。





她的愿退了。





戏台上方,无脸愿神的一缕黑雾被撕掉。





它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接着是锁门人。





他被拖上来时,双手还在死死扒着门槛。那道门槛也跟着影子出现在戏台边,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线。





神簿显字:





刘氏三金,锁祠门、新娘房、山门。





收银,受粮,听哭不应。





谢明烛问:“退不退?”





男人浑身筛糠:“我退!我退!”





“退什么?”





“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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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门愿,退封口银,退……退她们被关时,我装没听见的平安。”
  

  

  
他说到最后,已经哭不出声。
  

  

  
愿债归身的瞬间,他的影子被无数门缝夹住。
  

  

  
他不会死。
  

  

  
可从此以后,只要有门在他面前关上,他就会听见门后所有被锁住的人拍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送衣的,收银的,告密的,看戏的。
  

  

  
神簿一页页翻。
  

  

  
戏台一轮轮审。
  

  

  
有人痛哭着退愿,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咬牙不认。
  

  

  
不认的人,神簿便照出他当年收过的银、递过的绳、喊过的那一句“山神赐福”。
  

  

  
在事实面前,抵赖比哭还丑。
  

  

  
谢明烛没有给任何人留体面。
  

  

  
她现在最厌恶体面。
  

  

  
因为雾隐山这百年,所有罪都披着体面活下来。
  

  

  
族规体面。
  

  

  
祭戏体面。
  

  

  
父亲体面。
  

  

  
祖宗体面。
  

  

  
守面人体面。
  

  

  
连献女死了,都要被说成“归神”。
  

  

  
她偏要把体面撕成碎片。
  

  

  
让每个人都看看,里面爬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轮到谢怀远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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