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旧愿作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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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换出的谢明烛。”





“是哪一个?”





谢明烛问完这句话,地下戏台上静得像被雪埋住。





闻烬生站在台中央。





红绳从穹顶垂下,缠住他的手腕、肩、颈,像一套旧刑具。神簿悬在谢明烛面前,纸页上的朱砂字一笔一笔亮着。





闻烬生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愿未成。





价未尽。





这行字太旧了。





旧到纸页边缘都泛着焦黑,像当年写下它的人,手指上还沾着火灰。





秦满抱着铜铃站在台边,眼睛红红的,不敢说话。那些刚找回名字的魂影,也都望着闻烬生。





谢阿檀、谢宜春、谢素娘、谢照雪……





还有许多尚未完全凝实的影子。





她们看他的眼神并不一致。





有疑惑,有怨,有惧,也有迟来的、复杂的熟悉。





因为她们都见过他。





每一场送嫁里,闻烬生都在。





他是拦路的人。





也是送嫁的人。





是提刀来迟的人。





也是扶轿上山的人。





他曾经救过谁,也没能救下谁。





所以现在他站在审台上,没人替他说话,也没人立刻定他的罪。





她们都在等他自己开口。





闻烬生看着谢明烛。





红绳勒进他的腕骨,勒出一道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声音低而清楚。





“最初那个。”





谢明烛眼神微动。





闻烬生说:“百年前,我写下这笔愿的时候,想换出的,是最初那个谢氏明烛。”





铜铃轻轻一响。





像审台记下了证词。





神簿上的“谢明烛”三个字却忽然渗出黑血。





纸页浮出新的字。





私愿。





只救一人。





台边几道魂影晃了一下。





秦满下意识看向谢明烛。





闻烬生垂眼,没有辩解。





“是。”





他承认得很快。





“那时候我只想救她。”





红绳又勒紧一分。





血从他的手腕滑下来,顺着指骨滴到戏台上。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后面会压上那么多人。”





“我不知道她把自己钉进神簿之后,谢家会用她的名字去吞后来的献女。”





“我也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不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盏灯。”





他抬起眼。





“我那时候很年轻。”





“年轻到以为只要付得起价,就能从这座山里抢走一个人。”





地下戏台很静。





谢明烛看着他。





她知道这不是推脱。





恰恰相反,他是在把最不体面的部分摊开。





百年前那个少年闻烬生,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百年后的清醒。





他也曾经自私过。





他想救自己爱的人。





那时他不知道后来的谢阿檀、谢宜春、谢素娘、谢照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写下“谢明烛”三个字时,也被愿望系统抓住了最致命的漏洞。





因为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祭位。





谢明烛问:“后来呢?”





闻烬生沉默了片刻。





“后来,她没有跟我走。”





红绳上的血珠落得更快。





“我进山母庙的时候,她已经看见神簿最深处的东西。那些被刮掉名的魂都挂在愿灰里,像快灭的火星。”





“她说,如果她走,那些人会散。”





“我不信。”





“我说我可以再想办法,可以回去杀了谢家人,烧了戏台,毁了神簿。”





他说到这里,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疼到极处时的一点自嘲。





“她问我,毁了神簿以后,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怎么办。”





没人说话。





连神簿上的字都停了一瞬。





闻烬生低声道:“我答不上来。”





谢明烛眼前像浮出一个画面。





雨夜,红轿,山母庙深处。





少女站在火光里,身上还穿着嫁衣,腕上红绳勒进皮肉。少年握着刀,满身是血,执拗地要带她走。





可她已经看见更深的死局。





于是她回头问他: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怎么办?





这句话足够残忍。





残忍到闻烬生百年都没能答上来。





谢明烛看着他:“所以她让你许愿?”





“不是。”





闻烬生摇头。





“是我先许的。”





神簿上的愿纸剧烈一震。





他声音更低。





“我不肯让她留在里面,就自己写了愿。”





“我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我以为愿望系统既然能吞人的命,就一定也能拿价换人。”





“我错了。”





他抬头,看向穹顶那一点灯芯。





“它吃价。”





“不还人。”





这句话落下,台边魂影齐齐一震。





谢明烛眼神彻底冷下来。





吃价,不还人。





她终于明白这笔愿为什么一直是“愿未成,价未尽”。





不是因为闻烬生付得不够。





是因为愿望系统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愿成。





“谢明烛”是祭位名。





他求“谢明烛出山”,等同于要把整个祭位从雾隐山拔出去。





愿望系统不会允许。





可它仍然收了他的眼中血。





收了一年又一年。





一世又一世。





它把一笔根本不可能履行的愿,变成了永远吃不完的债。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声。





很冷。





“这不叫愿。”





她看向神簿。





“这叫骗契。”





神簿上的朱砂字猛地扭曲。





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纸页浮出四个字。





愿主自愿。





谢明烛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自愿的前提,是知道自己许的是什么。”





“他许愿的时候,你有没有告诉他,谢明烛不是人名,是祭位?”





神簿不答。





“你有没有告诉他,换出谢明烛,等于拔掉所有献女的魂锚?”





神簿仍旧不答。





“你有没有告诉他,这愿从一开始就不会成?”





地下戏台上的愿灰忽然卷起来。





神簿纸页疯狂翻动,像不想让她继续问下去。





谢明烛一掌按住。





掌心的伤口被纸页边缘割开,血立刻洇进旧纸里。





她一字一句:





“愿主不知名。”





“愿契不成立。”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地下戏台猛地一震。





旧傩词一行行亮起。





“问愿主。”





“问愿价。”





“问愿名。”





“愿名不实,契归审。”





铜铃声骤然响起。





不是哭声。





是附和。





无数被夺名的魂影看着神簿。她们没有大喊,也没有咒骂,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的名字一个个亮起来。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她们本身就是证据。





闻烬生许愿时所写的“谢明烛”,早就被愿望系统做成了假名、混名、死名。





神簿上的旧愿开始发黑。





可下一瞬,红绳却猛地收紧。





闻烬生闷哼一声。





他的右眼忽然渗出血。





血不是顺着眼角流下来,而是像从眼底一点点被抽出来,凝成极细的一缕,往神簿上飘。





秦满惊叫:“它还要取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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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明烛伸手要截,那缕血却穿过她的指缝,直接落在神簿旧愿上。
    

    

    
纸页浮出新的字。
    

    

    
价已收。
    

    

    
不可退。
    

    

    
红傩面碎片在旧面库里尖声笑起来。
    

    

    
“你说骗契,它就能不算吗?”
    

    

    
“眼中血已经收了。”
    

    

    
“百年价已经收了。”
    

    

    
“他已经是愿里的人了。”
    

    

    
“要么继续付。”
    

    

    
“要么愿主入灯。”
    

    

    
闻烬生抬手抹去眼角血迹。
    

    

    
他神情太平静。
    

    

    
平静到谢明烛一看就知道,他又准备认这笔账。
    

    

    
她忽然转头看他。
    

    

    
“闭嘴。”
    

    

    
闻烬生还没开口。
    

    

    
她已经冷声道:“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任何‘我来’。”
    

    

    
闻烬生喉结动了一下,竟真的没说话。
    

    

    
谢明烛重新看向神簿。
    

    

    
“价已收,不可退。”
    

    

    
“好。”
    

    

    
她垂眼,唇角一点点冷下来。
    

    

    
“那就换个说法。”
    

    

    
她提起朱砂笔,在旧愿旁边写下一行字。
    

    

    
已付之价,改入证灯。
    

    

    
神簿猛地一抖。
    

    

    
红绳齐齐震动,像被这句话激怒。
    

    

    
谢明烛没有停。
    

    

    
“闻烬生百年所付眼中血,不作愿价。”
    

    

    
“作证。”
    

    

    
笔尖落下时,闻烬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百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付的是罪价。
    

    

    
救不了她,就继续付。
    

    

    
救不了后来的献女,就继续付。
    

    

    
每一次眼中血被抽走,他都觉得那是自己应该受的。
    

    

    
因为他没能带她出山。
    

    

    
因为他扶她上轿。
    

    

    
因为他活着,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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