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百鬼告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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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烛这句话落下,地下戏台上所有铜铃同时停了。
不是风停。
是整座雾隐山都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旧面库里那些傩面一张张垂下嘴角,裂开的红傩面被她踩在脚边,还在细细发抖。金色铃舌归回铜铃后,秦满的声音终于像个真正的孩子,不再空荡荡地从愿里飘出来。
可这一刻,他也不敢说话。
他抱着铜铃,仰头看着地下戏台穹顶最深处那一点红光。
那里,是初代谢氏明烛留下的灯芯。
那点光太微弱了。
不是明亮的灯火,更像一滴将熄未熄的血,悬在无数红绳和铜铃之间。每一次闪动,四周刚被叫回名字的魂影就跟着晃一下。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还有更多刚刚从愿灰里找回自己的人。
她们没有完整的身体,只是一道道薄淡的影,像水里浮出的月光。名字回来了,可魂还没有稳住。她们依旧被那一点灯芯牵着。
如果灯灭,她们也会散。
如果不换灯油,灯也迟早会灭。
谢明烛抬头看着那点红光,忽然觉得很荒唐。
百年前,初代谢氏明烛把自己烧成灯芯,是为了留住这些被夺名的魂。
百年后,雾隐山却把这盏灯当成祭位,用来一遍遍吞新的女孩。
一件本来为了救人的事,被人改成杀人的规矩。
这比单纯的恶更恶心。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肩头的血已经浸透半边黑衣。他看着穹顶那点灯,眼神很深,像隔着一百年,看见某个雨夜里没有走出来的人。
谢明烛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她现在知道了。
有些旧事,他每看一次,都等于重新死一次。
可是她没有时间等他慢慢疼完。
她翻开神簿。
神簿重新醒了。
封皮上那道被血撑开的裂缝像一只半睁的眼,纸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空白处。
朱砂字一点点浮出来。
若开百鬼告状,须立审名。
谢明烛盯着那四个字:“审名?”
秦满小声道:“就是开戏的人要报名字。”
谢明烛问:“报哪个名字?”
秦满茫然地摇头。
闻烬生低声道:“别报谢明烛。”
谢明烛看向他。
他也看着她,声音很哑:“这里会把谢明烛认成祭位。”
谢明烛垂眼。
神簿上,“须立审名”四个字下面,又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请主审归名。
谢明珠。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划了一下。
不深。
却陌生得让人发冷。
那是她真正的原名,是她六岁以前用过的名字。可她对它的记忆太少了。少到它像一件被人从泥里捡起来的旧衣,明明属于她,她穿上却觉得不合身。
她是谢明珠吗?
是。
可她这二十多年活成的人,做古籍修复、独自长大、被婚书召回雾隐山、划破祭位名的人,又是谁?
谢明烛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
她忽然笑了一下。
闻烬生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谢明烛没有立刻回答。
她提起朱砂笔,在神簿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谢明烛。
神簿猛地一震。
地下戏台四周所有傩面同时抬头,尖声叫起来。
“祭位!”
“新娘!”
“死名!”
“归位!”
闻烬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底难得露出失控:“你疯了?”
谢明烛抬眼看他。
“它是祭位名。”
“我知道。”
“你还写?”
“他们用这个名字杀人。”
她握紧笔,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要亲手把它抢回来。”
神簿上的“谢明烛”三个字疯狂渗血,仿佛有一套旧规矩拼命想把她拽回祭位里。
谢明烛没有松手。
她在名字后面又写下一行。
古籍修复师。
笔尖落下时,四周尖叫声一顿。
她继续写。
非新娘。
非祭位。
主审。
最后两个字落成,神簿爆出一片红光。
地下戏台上所有红绳齐齐绷紧,又在下一瞬断开三分之一。无数铜铃重新响起,铃声不再像哭,反而像开庭前的惊堂木。
咚??
地底深处,传来第一声鼓。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秦满抱紧铜铃,眼睛一点点睁大。
“开审了。”
谢明烛抬头。
地下戏台变了。
原本积满愿灰的台面被风卷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花纹,而是一行行旧傩词。只是被灰压了太久,许多字残缺不全。
谢明烛借着铃光看去。
“开山门。”
“请亡名。”
“告旧罪。”
“愿主上台。”
她看见最后四个字时,四周忽然响起无数脚步声。
不是有人从门外进来。
是影子。
一道道影子从戏台边缘爬上来。有的高,有的矮,有的佝偻,有的肥胖。它们没有脸,却能看出活人的轮廓。
谢明烛很快认出来。
这些是雾隐山上那些许过愿的人的影。
人还在山上。
影子已经被拖进地底受审。
这比把人本人押来更好。
因为影子不会撒谎。
第一个被拖上来的影子跪在戏台中央,胸口挂着两个字。
谢怀远。
谢明烛看着那道影子,没有意外。
谢怀远本人此刻应该还瘫在谢家老宅里,满嘴香灰,说不出她的名字。可他的影子到了这里,依旧先去看谢含烟的位置。
哪怕谢含烟本人不在这里。
谢明烛忽然觉得可笑。
影子都比人诚实。
神簿上浮出愿纸。
求明珠莫怨。
愿未成。
灰未散。
这不是换女契。
这是更早、更阴暗的一张愿。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问:“谢怀远,你为什么烧这张愿?”
影子没有嘴,却发出谢怀远的声音。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恨我。”
谢明烛点头:“所以你知道我会恨。”
影子一僵。
“我也是没办法。”
这句话一出,地下戏台四周的铜铃齐齐轻响。
无数被害者的魂影看着他。
谢明烛道:“这句话我听腻了。换一句。”
谢怀远的影子开始发抖。
“我是你父亲。”
谢明烛笑了。
“神簿上,你不是了。”
影子猛地抬头,像被这句话刺中最虚伪的地方。
谢明烛走到它面前。
“你送我走,是为了养孤命。”
“你改我名,是为了让神簿认价。”
“你烧愿纸,不是怕我疼,不是怕我苦,是怕我怨。”
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
“因为你知道自己亏欠我。”
影子不说话了。
神簿上的愿纸开始发黑。
未成愿最怕被说破。
愿成之账有价码,未成愿没有。它靠的是愿主死不承认,靠的是那点被烧进灰里的自欺。
只要愿主承认,这灰就能点灯。
谢明烛问:“你亏欠谁?”
谢怀远的影子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它像被钉在戏台上,又像想从这场审判里逃出去。可铜铃声压下来,它连一寸都动不了。
影子里传来谢怀远嘶哑的声音:
“我亏欠……谢明烛。”
神簿没有反应。
谢明烛低头看它:“叫错了。”
影子一震。
谢明烛声音很轻:“再说。”
那道影子颤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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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地下戏台上的愿灰都重新浮起来。
最后,它终于吐出那个被藏了二十年的名字。
“我亏欠……谢明珠。”
话音落下,神簿上的灰纸瞬间燃起。
那火不是红的。
是很浅的金色。
像珠光。
火焰没有烧向谢明烛,而是被神簿引着,往穹顶那一点红光飞去。
灯芯轻轻一颤。
红光稍微稳了一点。
谢明烛看着那点火,心口没有快意。
只觉得冷。
原来承认亏欠也可以这么迟。
迟到她早就不需要了。
谢怀远的影子倒在戏台上,胸口的“谢怀远”三个字被烧去一半,只剩模糊的灰痕。
神簿浮出判词。
愿主谢怀远,父名已失,亏欠归灯。
余生不得以爱为名,遮换命之罪。
谢明烛合上这一页。
“下一个。”
第二道影子被拖上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拄拐的,弯腰的,穿旧长衫的,梳发髻的,有活人,也有死人。它们重叠在一起,胸口挂着同一个字。
谢氏族老。
谢明烛看见最前面那道影子,是现在那个族老。
他本人还在谢家老宅,或许正在庆幸神簿失效。
可他的影子已经跪在了这里。
族老的影子抬起头,声音苍老却仍旧阴沉:
“规矩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谢明烛没有废话。
“谁定的?”
影子们齐齐沉默。
神簿翻开。
一张张愿灰纸飞出来。
求女儿归神,谢氏昌盛。
求祭位不断,族权不散。
求新娘无名,愿债易偿。
求后世女命皆可入谢明烛名下。
谢明烛看见最后一张,手指缓缓收紧。
原来“谢明烛”这个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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