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百鬼告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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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然形成。是谢氏一代代族老主动加固的。
他们怕每一代献女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亲缘,有自己的怨,有自己的证词,所以他们把所有人都压进同一个死名里。
一百年下来,谢明烛不再是某个女孩。
它成了一口井。
谁被扔进去,谁就没有自己的声音。
谢明烛问:“为什么要让后世女命皆入这个名?”
族老影子答:“名字越少,债越轻。”
“债轻?”
“愿主好偿,山中好安。”
“说人话。”
影子沉默。
旁边一道更古老的影子忽然开口:
“女人的名太多,哭声太杂,神不喜。”
谢明烛听笑了。
“神不喜,还是你们不喜?”
那道影子忽然不动了。
谢明烛往前一步。
“你们怕的是她们各有各的名,就各有各的冤。”
“谢阿檀要告父兄。”
“谢宜春要告夫族。”
“谢素娘要告看门人。”
“谢照雪要告收银者。”
“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债主。”
她看向那群族老影子。
“所以你们把她们都叫谢明烛。”
“这样账就糊成一本烂账。”
“这样你们就可以说,死的是新娘,不是谁家的女儿。”
铜铃声越来越响。
一个个刚找回名字的魂影站到戏台边缘。
谢阿檀第一个开口。
“我有名字。”
然后是谢宜春。
“我有名字。”
谢素娘。
“我有名字。”
谢照雪。
“我有名字。”
无数女声从地下戏台四周响起。
“我有名字。”
“我有名字。”
“我有名字。”
声音一开始很轻,很碎,后来越来越稳,越来越齐,像被压在灰里百年的火终于烧了起来。
族老的影子开始扭曲。
它们胸口那个“谢”字一层层脱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愿债。
送名入簿。
刮名入灰。
改戏为婚。
封口为族规。
谢明烛拿起朱砂笔,在神簿上写:
诸女归名,族债归灯。
笔落时,族老影子齐齐惨叫。
它们身上烧出无数细小的金火,火苗汇成一股,飞向穹顶灯芯。
灯芯又亮了一分。
可还不够。
远远不够。
初代谢氏明烛留下的那点红光依旧微弱,像一口气吊着所有人。
秦满抱着铜铃,小声问:“姐姐,还差多少?”
谢明烛看着神簿。
神簿上浮出四个字。
灯油不足。
她冷笑。
“那就继续。”
第三批影子上台时,地下戏台忽然响起锣声。
咚。
咚。
咚。
不是从戏台外传来。
是从旧面库里传来。
那些傩面被铜铃声震得摇摇欲坠,一张张脸裂开嘴,吐出黑灰。黑灰落地,凝成一排戏班人的影子。
秦班主的影子在最前面。
他碎裂的傩面还扣在脸上,嗓子里发出刺耳的杂音。秦满看见他,手里的铜铃猛地一抖。
谢明烛侧眼看他:“要不要出去?”
秦满摇头。
他的脸很白,眼睛却没有躲。
“我要听。”
谢明烛点头。
秦班主的影子发出破碎的笑声。
“你审得完吗?”
“谢家许愿,秦家唱戏,村里应声。”
“一百年了。”
“你审得完吗?”
谢明烛道:“先审你,不急。”
秦班主的影子一滞。
神簿翻页。
秦氏兆年,改傩词三十六处。
删告罪,改娶亲。
夺愿童之名,取铜铃之舌。
以献女死声入腔,称神音。
秦满攥紧铜铃,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没有哭出声。
谢明烛看向他:“你可以问。”
秦满怔住。
“我?”
“你是告状人。”
秦满抬头看向秦班主的影子。
他很小,站在满台愿灰里,连影子都比那些大人的影子短一截。
可他抱着铜铃,往前走了一步。
“爷爷。”
秦班主的影子抖了一下。
秦满问:“你教我唱戏的时候,知道要把我写成价吗?”
影子不答。
铜铃响了一声。
秦满又问:“你说我名字叫小满,是一生圆满。可是神簿上为什么写秦满?”
影子仍旧沉默。
秦满眼泪更多,声音却慢慢稳下来。
“你是不是怕我记得自己不圆满?”
地下戏台上安静极了。
这句话比哭喊更重。
秦班主的影子终于开口:
“傩戏不能断。”
秦满点了点头。
“所以我可以断。”
影子颤了一下。
秦满又问:“我是你孙子,还是你的戏?”
秦班主的影子张了张嘴。
许久,它吐出两个字。
“愿价。”
秦满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铜铃在他怀里剧烈震动,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破碎的响。
谢明烛伸手按住他的肩。
“说出来。”
秦满咬着牙,眼泪砸在铜铃上。
“我恨你。”
这三个字落下,秦班主的影子猛地裂开。
不是谢明烛动手。
是秦满自己把最后那点“愿童必须传愿、不能有恨”的规矩撕开了。
旧面库里所有红傩面同时碎裂。
一截又一截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