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送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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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黑。
雾隐山像被人从地底翻了一遍,山雾不再往上涌,而是顺着石阶往下滚。雾里夹着红线,细细密密,缠在枯枝、石缝、灯笼架上,像整座山忽然生出了血管。
谢明烛抱着神簿走在最前面。
神簿很薄,却重得不像一本书。
它贴在她臂弯里,不停发冷。每走一步,书页就轻轻震一下,像里面关着许多未结清的债,正迫不及待要往外翻。
闻烬生跟在她身侧。
谢明烛没让他走。
可他还是走了。
肩上的伤还在渗血,黑衣看不分明,只有衣袖垂落时,偶尔能看见指尖白得发冷。他右手按着刀,步子很稳,若不是谢明烛刚才亲手替他按过伤口,大概也会以为这人真的不疼。
她停下脚步。
闻烬生也停下。
谢明烛看他:“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闻烬生低头看她。
“能听懂。”
“那我让你坐着。”
“嗯。”
“你现在在做什么?”
闻烬生沉默片刻,认真道:“站着。”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闻烬生脸色苍白,神情却很平静,甚至因为刚才那句回答,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固执。
谢明烛气笑了。
“闻烬生。”
“嗯。”
“你知道你现在很烦吗?”
他垂下眼:“知道。”
“知道还跟着?”
“要跟。”
谢明烛没说话。
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划破雾气,又被另一声、更近的一声接上。像有无数扇门同时被推开,门后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谢明烛收回目光。
闻烬生低声道:“送煞夜提前,煞会先找门上有字的人。”
“送衣、熬药、锁门、告密、收银?”
“嗯。”
“会死人吗?”
“看账。”
谢明烛看向怀里的神簿。
“什么意思?”
“愿债有轻重。”闻烬生说,“有人只做了一件恶事,有人靠恶事活了一辈子。神簿送煞,不是为了杀人,是让债回到愿主身上。”
谢明烛笑了一下。
“那倒公平。”
闻烬生看着她。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下去以后看见太多。”
谢明烛抱紧神簿,继续往下走。
“我怕看不见。”
她声音很轻。
“看不见,才最恶心。”
闻烬生没有再拦。
山雾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谢明烛脚边,像一把始终没有离鞘太远的刀。
第一扇开着的门,是赵婆家的。
赵婆就是请愿台上抱着病童的那个老妇。
她家的门板上浮着两个血字:
熬药。
院子里围了很多人。
却没人敢进去。
里面传出一阵一阵呕吐声,混着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微弱喘息。谢明烛刚走到门口,围着的人便齐刷刷让开,脸上既怕又恨,像她不是来送账的,而是来讨命的。
赵婆跪在院中,面前倒着一口黑锅。
锅里残着半锅药汤,颜色乌黑,散着雄黄、朱砂和腐败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一边吐,一边拼命往外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哀叫。
“不是我……不是我害人……”
“我只是熬药……我只是按班主说的熬药……”
她每说一个字,锅里的药汤就沸腾一下。
沸出来的黑水爬到她脚边,又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缠,像无数黑色的手,要把那些年她熬进汤里的东西都灌回她身体里。
谢明烛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赵婆看见她,眼睛一下亮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谢小姐!救救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谢明烛看着她:“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那是害人的汤。”赵婆哭得满脸涕泪,“秦班主说那是安神汤,给新娘喝了,路上不害怕。我就一个做饭的老婆子,我能知道什么?”
“给新娘喝?”
赵婆连连点头。
“喝过几个?”
赵婆声音一噎。
谢明烛走近一步。
“我问你,喝过几个?”
赵婆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院中忽然响起很多女人的咳嗽声。
一下。
两下。
越来越多。
像有很多人曾经喝下这锅药,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被药力封住了哭喊和挣扎。
赵婆捂住耳朵,崩溃地尖叫:“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谢明烛看向神簿。
神簿自己翻开。
纸页上浮出一行行字。
赵氏桂娘,熬安神汤二十七年。
收秦氏米粮二百四十斤,银钱六十七块。
送药十三次。
其中七次,献女未醒着上轿。
赵婆看见那几行字,整个人瘫在地上。
“不……不可能……”
谢明烛低头看她:“现在记得了吗?”
赵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不是主谋啊!我没绑她们,我没杀她们!我只是熬汤!”
谢明烛蹲下身,看着她。
“是啊。”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只是熬汤。”
“她们逃跑时手脚没力,是药的问题。”
“她们喊不出来,是药的问题。”
“她们上轿时睁不开眼,也是药的问题。”
“你什么都没做。”
赵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只是让她们没法反抗而已。”
院中没人说话。
赵婆张着嘴,却像突然被什么堵住喉咙,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神簿里的字还在往下浮。
愿债归主。
口债偿声。
下一瞬,赵婆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
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一个女孩含糊的哭声。
“我不喝……”
“我不困……”
“娘,我想回家……”
赵婆疯狂捂住自己的嘴。
可没用。
那些声音从她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个又一个,细弱、哀求、恐惧。她这些年让别人喝下去的药,终于把那些没能喊出口的话,全都还给了她。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发抖。
没人再说她只是熬药。
谢明烛站起身。
“闻烬生。”
闻烬生已经走进院子,正在检查那个病童。
他动作很快,把孩子侧过身,又让人拿清水和干净布巾。村民犹豫着不动,他冷冷抬眼。
“还想等愿牌救命?”
几个人立刻跑去取东西。
谢明烛看着他。
他明明伤得很重,可蹲下救人时,手依旧稳。那种稳和他拿刀时不一样,没有杀气,却很可靠。
他不是为了显得善良才救人。
救人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是他白天作为医生留下来的本能。
赵婆还在地上呜咽,嘴里不断冒出那些女孩的声音。
谢明烛垂眼看她。
“你不会死。”
赵婆猛地抬头,眼底升起一点希望。
谢明烛却继续道:“你会记得。”
赵婆脸色僵住。
“每一次你熬药,每一次你收米,每一次你把碗递出去时,她们是怎么求你的,你都会记得。”
谢明烛抬手,合上神簿。
“这就是你的账。”
院子里的黑水一点点退回锅里。
赵婆伏在地上,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哭。
谢明烛转身出门。
闻烬生处理完孩子的情况,跟了上来。
走出院子时,他低声说:“孩子能活。”
谢明烛没看他:“嗯。”
“赵婆也会活。”
“嗯。”
“你没让账杀她。”
谢明烛脚步微顿。
她回头看他:“你想说我心软?”
闻烬生摇头。
“我想说,你比这座山公平。”
谢明烛怔了一下。
风吹过来,红灯笼在他们头顶轻轻晃了晃。
她别开眼:“别夸我。”
闻烬生低声道:“不是夸。”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是我看见了。”
谢明烛没有接话。
可那句话落在心口,竟比那些鬼哭神嚎还让人难以忽略。
我看见了。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你应该”“你必须”“你不能”。
很少有人说,看见了她做了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一家。”
下一家门上写着:
锁门。
那是一户靠近祠堂的老宅。
门敞着,院中却没有人能出来。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门内,额头满是汗,拼命往外爬。他的手已经伸到门槛外,身体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无论如何也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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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门槛里外,只隔一寸。
那一寸,却像隔着一座山。
他看见谢明烛,立刻哭喊:“谢小姐救我!我真的没做什么,我只是看门!族里让我守门,我能怎么办!”
神簿自己翻页。
刘三金,祠堂看门人。
收谢氏钱粮,逢祭夜锁祠、锁新娘房、锁山门。
百年内,刘氏三代皆为看门人。
谢明烛看着那男人:“三代看门?”
男人嘴唇发抖:“我祖上做的事,关我什么事?我这一代只锁过一次!”
谢明烛点头:“哪一次?”
男人眼珠乱转,不说话了。
屋里忽然响起拍门声。
砰。
砰。
砰。
像有人在门内用尽全力拍门。
“开门!”
“让我出去!”
“我不要嫁!”
“救命!”
男人脸色惨白,疯狂捂住耳朵:“别喊了!别喊了!”
谢明烛走进院子。
她站在男人面前,低头看他:“你锁过谁?”
男人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名字……”
“那就想。”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神簿上的字忽然变了。
锁门一次。
门后人,谢照雪。
谢明烛看见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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