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送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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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祠堂里浮出来的献女之一。
一个很轻的女声在门后响起: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我还给了你一只银镯子。”
“我求你放我出去。”
“你说,银镯子太轻,买不了命。”
男人猛地磕头。
“我错了!我那时候年轻!我那时候只是想要钱!”
谢明烛问:“现在呢?”
男人抬头,满脸涕泪。
“现在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所以求我放你出去?”
他连连点头。
谢明烛弯腰,把地上的门锁捡起来。
那锁很旧,锁孔里塞满香灰。
“你当年收了银镯子,没有开门。”
她将锁放回门槛上。
“现在你磕头,我也不开。”
男人眼神里升起绝望。
“不!你不能这样!你这是杀人!”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笑了。
“看。”
“门不开的时候,果然很容易死人。”
门内拍门声越来越响。
男人被困在门槛里,吓得哭嚎不止。
谢明烛却转身离开。
闻烬生跟在她身后。
走出几步,身后的哭喊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门怎么打不开……”
“娘,我怕……”
“我不嫁……”
谢明烛没有回头。
闻烬生也没有催她。
许久,她问:“他会死吗?”
闻烬生说:“不会。”
“那会怎样?”
“明天鸡叫之前,他会听见每一个被关起来的人说话。”
谢明烛点头。
“挺好。”
闻烬生低声道:“你想杀他,也可以。”
谢明烛看向他。
“你以前这样想过?”
闻烬生没有否认。
“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没动手?”
“规矩不许。”
谢明烛盯着他。
闻烬生语气很平:“也因为我后来明白,杀人太快。”
他看向那扇门。
“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谢明烛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闻烬生的疯并不是单纯想杀戮。
他恨这些人。
恨到骨子里。
可他被困太久,见过太多相似的恶,也太清楚死亡有时甚至算不上最重的账。
活着记得。
活着害怕。
活着听见被自己推入死局的人一遍遍开口。
这才是雾隐山真正欠她们的。
第三处血字,是告密。
那户人家的门口,已经围了很多村民。
屋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日里在村里开小卖部。此刻她站在门前,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身后的屋子里没有水,地上却一直往外渗泥。
泥里混着许多脚印。
小的,乱的,向外逃的。
女人看见谢明烛时,忽然扑通跪下。
“我没害过你!我那时候都没出生!”
谢明烛看了眼门上的血字。
告密。
神簿翻开。
周春兰。
二十年前,告知谢氏族老:离族女谢明烛藏于后山旧井。
谢明烛眼神一顿。
二十年前。
那不是百年前。
是她自己。
她六岁离开雾隐山前的那天,确实躲过一次。
她记得自己不想走,不是因为舍不得谢家,而是害怕山下陌生的姨婆。她抱着兔子布偶,从老宅后门跑出去,躲进后山一口枯井旁边。
后来,她被找到了。
谢怀远抱她回来,告诉她:“别闹,爸爸是为你好。”
她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原来有人告密。
周春兰脸色惨白:“我那时候也才二十来岁!族里说你命格不好,留在山里会害人。我只是告诉他们你在哪儿,又不是我要送你走!”
谢明烛看着她。
这件事不像献祭那样直接杀人。
甚至看起来很小。
小到周春兰自己都觉得委屈。
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只是告诉别人一个孩子藏在哪里而已。
可是很多人的一生,就是被无数句“只是”推到别处去的。
谢明烛问:“他们给了你什么?”
周春兰嘴唇抖了抖。
神簿替她回答。
谢氏怀远赠周氏铺面租金三年。
谢明烛忽然笑了。
原来她小时候跑丢的那半天,也值钱。
值三年铺面租金。
周春兰哭道:“谢小姐,我知道错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会被送走那么久……”
“你知道。”
谢明烛打断她。
周春兰僵住。
“你只是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被谁送走,送到哪里,哭不哭,怕不怕,和你没关系。”
她看着周春兰。
“你拿了钱,就有关系了。”
周春兰身后的泥水忽然沸腾起来。
泥里浮出一只很小的布鞋。
谢明烛看见那只布鞋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那是她小时候穿过的鞋。
红底,小花,鞋尖还缝着一颗掉色的珠子。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天,她躲在旧井边,鞋子踩进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抱着兔子布偶,哭到嗓子哑,也没人来找她。
不对。
有人找。
只是找她的人,不是想带她回家。
是想把她送走。
闻烬生忽然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
谢明烛没有躲。
他的掌心依旧冷,却很稳。
“谢明烛。”他低声叫她。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冷下来。
“我没事。”
周春兰哭着求她:“谢小姐,我真的只是说错了一句话……”
谢明烛拿起神簿,翻到周春兰那一页。
“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说。
“你每说一句谎,都会听见六岁的我哭一次。”
周春兰惊恐地睁大眼睛。
“不??”
话还没说完,她身后的泥水里便响起一个小女孩压抑的哭声。
很小,很低。
像怕被人找到。
周春兰捂住耳朵,崩溃地尖叫。
谢明烛合上神簿。
“送下一家。”
送煞夜没有尽头。
一路走过去,雾隐山像被人揭开了表皮。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普通的人家,一户一户露出藏在门后的字。
送衣的人,半夜给献女量身,收了红布钱。
收银的人,替谢家和秦班主递过封口银。
告密的人,把逃进林子的女孩带回祠堂。
还有人什么都没做。
他们站在门后,门上没有字,灯也没有灭。
谢明烛经过时,那些人害怕得跪下,却没有被煞缠上。
神簿没有找他们。
她也没有。
这才是最让村民恐惧的地方。
她不是失控的鬼。
她不是回来屠村的邪神。
她认账。
也认人。
无辜的人,她不动。
有罪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走到戏台前时,天还没亮。
戏台上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起了灯。
秦班主站在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