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山神庙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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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之前,雾隐山没有一盏灯敢亮。
红灯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被雾泡得发暗,像血浸过的眼睛,远远挂在屋檐下。村东、村西、祠堂旁,那些被愿牌标出罪名的人家门上,血字还没有褪。
送衣。
熬药。
锁门。
告密。
收银。
每一个字都像烙上去的,谁也擦不掉。
村里没人再敢哭,也没人再敢求。
他们终于明白,谢明烛不是能被眼泪逼上祭台的善人。
她会看,会问,会把每一个“可怜”背后的价码翻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请愿台前的三只黑水碗全碎了,满地黑水渗进香灰里,灰色泥浆顺着青砖缝往外流,像一院子腐烂的脉络。
秦班主被人扶到廊下。
说是扶,其实没人敢碰他太久。
他一头黑发白了一缕,嗓子彻底哑了,只能用破败的气音说话。可那双眼睛仍旧阴冷,死死盯着谢明烛手里的黑色门帖。
明夜子时,山神庙开。
只容新娘与祭司入内。
谢明烛把门帖收进袖中。
纸很冷。
冷得像从死人舌下抽出来的。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脖颈上的血痕被黑衣领口遮住大半,只有一截细红仍露在外面。谢明烛看见了,没说什么。
这个人不喜欢喊疼。
甚至不觉得疼需要被提起。
但她记账。
别人欠她的,她记。
他欠自己的,她也记。
谢明烛转身往外走。
院中村民齐齐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尽头,是通往雾隐山深处的石阶。
有人在她身后颤声说:“谢小姐……”
谢明烛停下脚步。
说话的是那个抱着病童的老妇。孩子已经吐过一次,被闻烬生喂了药,又灌了清水,此刻被人抱在怀里,呼吸虽然还弱,却不像先前那样死气沉沉。
老妇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磕头磕得额上全是血。
“我不知道汤里有毒。”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谢明烛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不该问我。”
老妇一怔。
闻烬生提着药箱,从旁边走过,语气冷淡:“天亮下山,送卫生院。再敢喂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活不过三天。”
老妇抱着孩子连连点头。
谢明烛这才继续往前。
她没有救这个孩子。
是闻烬生救的。
她也没有宽恕老妇。
因为这世上很多伤害,不是哭一哭“不知道”,就能轻飘飘过去。
雾从山道上漫下来。
石阶两侧都是黑沉沉的树林,树枝交错在头顶,像一双双往下压的手。越往山上走,空气里的香灰味越重,混着潮湿泥土和腐木气,像有人在山里烧了很多年的纸。
谢明烛走在前面。
闻烬生落后半步。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
很轻,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谢明烛忽然停下。
闻烬生也停了。
她回头:“你还能走?”
闻烬生道:“能。”
“撒谎之前,至少把血擦干净。”
闻烬生垂眼。
他的右手腕处,不知何时渗出一道血痕。大约是方才请愿台上黑色愿牌反噬留下的,血顺着指骨流到刀柄上,又被他握住,所以才一直没人看见。
谢明烛看了片刻,从包里取出一卷纱布。
闻烬生没接。
“这点伤不用管。”
谢明烛直接握住他的手。
闻烬生一僵。
山道上很静。
静到能听见远处雾气撞上松针的声音。
谢明烛低头替他缠纱布。她动作熟练,指尖冷静,不像在关心谁,倒像处理一件必须处理的旧物。
可闻烬生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很深。
很安静。
像他看过她很多次,却没有一次敢这样靠近。
谢明烛没有抬头。
“你看什么?”
闻烬生顿了顿:“你以前也这样给我包过伤。”
谢明烛缠纱布的手一停。
“什么时候?”
“百年前。”
“我?”
“嗯。”
“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闻烬生低声说:“我杀进新娘房之前,已经受了伤。”
他声音很轻。
“你明明自己被绑着,还骂我蠢,说刀都握不稳,还学人英雄救美。”
谢明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少女明烛被关在新娘房,红绳缚腕,嫁冠半戴,脸色苍白,却还能骂闯进来的少年祭司蠢。
挺像她会说的话。
她把纱布收紧,打了个结。
闻烬生手指微微一动,像疼,又像别的什么。
谢明烛松开手。
“现在也一样。”
闻烬生看她。
她说:“刀都快握不稳了,还学人献眼中血。”
闻烬生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很短。
像夜里擦过刀锋的一点火。
谢明烛第一次看见他笑。
她以为他这种人不会笑,或者说,就算笑,也该是冷的、讽的、带着杀意的。
可方才那一下,竟然有一点少年气。
像百年前那个满身雨水闯进新娘房的人,还没有完全死在他身体里。
谢明烛收回目光。
“走吧。”
闻烬生跟上她。
走到半山腰时,山雾忽然分开。
一座庙出现在山道尽头。
山神庙比谢明烛想象中更小。
没有高大的殿宇,也没有金碧辉煌的神像,只是一座青石庙,庙门紧闭,门前立着两盏石灯。灯里没有火,只有两团幽绿的光,像两只睁开的眼。
庙门上挂着一块匾。
山神庙。
三个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可谢明烛一眼就看出,那匾被人改过。
“山神”的“神”字,原本不是这个字。
她走近,抬手摸了摸匾额边缘。
闻烬生道:“看出来了?”
“嗯。”
“原来是什么?”
谢明烛看着被反复刮磨的那一处,指尖停住。
“母。”
山母庙。
不是山神庙。
闻烬生没有意外。
他像早就知道,只是等她自己看出来。
谢明烛笑了笑:“雾隐山的人还真会改。”
把山母改成山神。
把告罪改成娶亲。
把献女改成归神。
他们不是信神。
他们是改神。
谁挡他们的富贵,他们就把谁改成庇佑他们的神。
庙门前摆着一只石盆。
盆里没有水,只有满满一盆干涸的红绳。那些红绳缠在一起,像一窝死蛇。
闻烬生把黑色门帖取出来,放进石盆。
红绳忽然动了。
一根根细线从盆中探出,顺着门帖往上爬,像要把那张纸重新缝起来。
片刻后,庙门深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响声。
咔。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光。
只有更深的黑。
谢明烛正要往里走,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很小。
像孩子的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指尖惨白,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
谢明烛停住。
闻烬生伸手挡在她身前。
门内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买路钱。”
谢明烛看着那只手:“买什么路?”
“活人路。”
那声音说。
“新娘进庙,祭司引路。”
“二人同行,一人给钱,一人给血。”
谢明烛看向闻烬生。
闻烬生没有看她,只问门内:“要谁的血?”
那只小手慢慢抬起,指向他的眼睛。
“祭司眼中血。”
空气一瞬间冷到极致。
闻烬生抬手就要拔刀。
谢明烛按住他。
他低声道:“别碰它。”
“我不碰。”
谢明烛看着那只手。
“我问几句话。”
门内的孩子笑了。
“新娘问路?”
谢明烛道:“问价。”
小手停住。
她继续:“眼中血,买哪条路?”
孩子说:“进庙路。”
“庙门已经开了。”
“只开一半。”
“那另一半是谁关的?”
孩子不说话了。
谢明烛盯着门缝深处:“山神?”
还是不说话。
“山母?”
门内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不是孩子的笑。
像许多女人同时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谢明烛知道自己问对了。
她垂眼,看着那枚铜钱。
铜钱很旧,穿孔边缘磨得发亮。上面没有年号,只有一个小小的“愿”字。
她问:“你是愿童?”
门内的手缩了一下。
闻烬生看了她一眼。
谢明烛淡淡道:“请愿台上所有愿牌,都要有人送到庙里。送愿的人不能是活人,也不能是完整的死人。童子最干净,所以最适合被做成传愿的东西。”
她看着那只小手。
“你是被谁做成愿童的?”
门内没有声音。
那只手却慢慢攥紧了铜钱。
谢明烛说:“你拦我,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你也被拴在规矩里。”
庙门里终于传出一声很轻的抽泣。
孩子说:“我想回家。”
谢明烛没有立刻回答。
闻烬生低声:“愿童不能许愿。”
“为什么?”
“它们已经是愿的一部分。”
谢明烛明白了。
被做成愿童的孩子,本身就是某个愿望的代价。
他们替别人传愿,自己却永远不能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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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荒唐。
满山的人都能跪到她面前求命、求财、求平安,唯独真正被夺走一切的孩子,连一句“我想回家”都不能算愿。
谢明烛看向门内:“你叫什么?”
孩子停了很久。
“秦小满。”
秦。
谢明烛抬眼看向庙门深处。
“秦班主的人?”
孩子小声说:“他是我爷爷。”
闻烬生眼神一沉。
秦兆年连自己的孙子都献了。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冷得像刀背上的雪。
“难怪他怕牌位找上自己。”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无舌铜铃,放到愿童掌心。
闻烬生脸色微变:“谢明烛。”
她没有看他。
“它不是愿。”
她对门内的孩子说,“这是路费。”
愿童握住铜铃。
铜铃没有声音。
可庙门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铃声。
不是从铃里响起的。
是从那些缠满石盆的红绳深处响起的。
一根红绳断了。
又一根。
第三根。
庙门缓缓打开。
愿童的手缩回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出孩子很轻的一句:
“姐姐,小心里面的神。”
谢明烛问:“里面有神?”
孩子声音发抖:
“有。”
“可是它没有脸。”
庙里很黑。
踏进去的一瞬间,谢明烛闻到一股极重的香火味。
不是普通寺庙里让人安心的香火,而是潮湿、腐烂、混着血腥气的香。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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