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山神庙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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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满红绳,每一根红绳下面都坠着一块小木牌,密密麻麻,像无数悬着的舌头。木牌上写着愿望。
求长子高中。
求丈夫升迁。
求家宅平安。
求生意兴隆。
求病灾转去别家。
求女儿替命。
求她别回来。
谢明烛看见最后那一块时,脚步停住。
那块木牌很新。
求她别回来。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谢字。
闻烬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冷了下来。
谢明烛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伸手,把那块木牌取了下来。
木牌背后还有一行小字。
愿价:谢明烛归山替命。
她笑了一声。
“他们一边怕我回来,一边又求我回来替命。”
她转身,看向满墙木牌。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忙。”
闻烬生没笑。
他看着那些愿牌,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厌恶。
“这些愿牌,都是谁挂的?”
“雾隐山每一户都挂过。”闻烬生说,“有些是谢家,有些是秦家,有些是村里人。”
“代价呢?”
闻烬生走到墙边,伸手拨开一排愿牌。
后面露出一面黑色石壁。
石壁上刻着许多名字。
全是女人。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还有更多没有姓氏、没有年月、只有一个模糊小名的女人。
阿柳。
春娘。
小满娘。
三妹。
谢明烛看着那些名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愿牌挂在外面。”
“她们刻在里面。”
愿望光明正大。
代价藏在墙后。
闻烬生低声:“这就是神簿的外页。”
谢明烛问:“内页在哪儿?”
闻烬生抬头,看向庙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座神龛。
神龛上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那不是雕像,也不是面具。
更像一块尚未成形的白色泥胎,只有脸的轮廓,没有五官。它端坐在神龛里,身上披着红绸,绸下垂出无数根红线,连向满墙愿牌。
没有脸。
谢明烛想起愿童的话。
小心里面的神。
可是它没有脸。
她走近神龛。
闻烬生伸手拦住她。
“别靠太近。”
谢明烛停住:“这就是山神?”
闻烬生看着那张无脸泥胎。
“雾隐山原本没有山神。”
“那这是什么?”
“愿。”
谢明烛皱眉。
闻烬生低声道:“人的愿太多了,恶愿也会长出东西。”
谢明烛看着满墙木牌。
求富贵,求平安,求别人替命,求她别回来。
一代又一代,所有人把不能见光的欲望挂到庙里,再用一个女人的命去偿。百年下来,那些愿望竟真的在这里养出了一尊没有脸的神。
不是山神。
是人的贪欲堆出来的东西。
难怪它没有脸。
因为它的脸,是每一个许愿人的脸。
神龛前摆着一只黑木匣。
匣子没有锁,只贴着一张红封。
封上写着两个字。
神簿。
谢明烛伸手。
闻烬生这一次没有拦。
他只是站到她身边,刀已出鞘半寸。
谢明烛揭开红封。
黑木匣打开的一瞬间,满庙愿牌同时轻轻晃动。
像无数人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
匣子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页很旧,边缘发黑。
谢明烛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献女名单。
而是一条愿。
谢怀仁愿以女谢氏明烛归山,换谢氏三代富贵。
愿成。
价付:谢氏明烛。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她继续翻。
秦氏兆年愿续傩戏香火,求名传后世。
价付:秦小满。
愿成。
谢明烛手指一顿。
秦小满。
愿童。
那个孩子不是被献给山神的。
是被他的祖父用来换“傩戏香火不断”的。
她再翻。
雾隐众户愿山中太平,外灾不入。
价付:历代献女。
愿续。
不是愿成。
是愿续。
这些愿望还没有结束。
所以献祭才不能停。
谢明烛终于明白。
所谓每十八年一次,不是山神要新娘。
是这些愿望每十八年就要续一次价。
否则富贵会散,平安会破,得利的人会被反噬。
他们不是怕山神发怒。
他们是怕自己从别人的命上偷来的好处,到期了。
谢明烛冷笑一声。
“原来不是神要吃人。”
“是债要到期。”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谢明烛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停住。
那页的字迹与前面都不一样。
很年轻,很锋利。
像写字的人握笔时,手还在发抖。
闻烬生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价付:未尽。
愿未成。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许久没有动。
闻烬生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他低声道:“这不是今晚的愿。”
“我知道。”
“是百年前。”
“我看得出来。”
谢明烛指尖轻轻压住“愿未成”三个字。
百年前,少年闻烬生还是许了愿。
他不信山神,却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也把自己的眼中血写进了神簿。
他想换她出山。
可是愿未成。
价却一直在付。
谢明烛抬眼看他:“你付了多少?”
闻烬生沉默。
谢明烛看着他,声音变冷:“闻烬生。”
他终于开口。
“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都有。”
闻烬生看向神簿,眼神很淡。
“眼中血不是一次取完的。”
谢明烛听懂了。
百年来,每一次她归山,每一次他试图救她,每一次他违背规矩,神簿都会从他身上取一点价。
眼血、寿数、痛觉、自由。
到最后,他不能离山,不能老,不能死,不能说出完整真相。
而这个愿还写着??未成。
谢明烛忽然觉得胸口压了一股火。
不是感动。
是怒。
“你许愿之前,没问价?”
闻烬生看着她:“问了。”
“那你还许?”
他说:“那时我以为,只要能让你出去,什么价都可以。”
谢明烛看着他。
她忽然很想骂他。
骂他蠢。
骂他疯。
骂他竟然真的信这种吃人的东西会讲道理。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百年前新娘房里那个少年。
满身是雨,满手是血,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走。
那时他还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只要自己肯付够代价,就能从一座吃人的山里抢回一个人。
谢明烛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神簿。
“既然价一直在付,愿为什么未成?”
闻烬生一怔。
谢明烛道:“愿簿是契。契讲因果,也讲价码。它收了你的价,却不成你的愿,这叫赖账。”
满墙愿牌忽然齐齐一震。
无脸泥胎的头,慢慢转向了她。
闻烬生低声:“谢明烛,别激它。”
谢明烛像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