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下无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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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断自己的袖角。



    没有回头。



    三人沿长街向下。



    顾远经过黑木牌时,看见那枚银眼铁钉正一点点陷入木头。铁锈从钉孔周围扩散,最终长出三道细长裂纹。



    像一张戴着金框眼镜的脸。



    ?



    第二声钟还未响。



    他们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白韶走得很快。



    圆胖身体穿过人群,没有碰到任何人。雷渝落后半步,右手始终贴着墙面。他的左耳听不到声音,鼻子也失去了嗅觉,只能通过青石传来的震动判断四周。



    走到第一处岔口时,一个戴白兔面具的小女孩挡住去路。



    她手里抱着一只没有毛的猫。



    猫腹被剖开,里面却不是内脏,而是一排整齐人牙。



    女孩仰起脸。



    “你叫什么?”



    声音稚嫩。



    长街周围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顾远没有回答。



    女孩向前一步,兔面具后的眼睛弯起。



    “你背的是谁?”



    母亲的发丝从黑布下露出一缕。



    顾远侧身挡住。



    女孩怀中的猫忽然张开嘴。



    腹中所有牙齿同时敲击,发出顾远父亲的声音。



    “阿远。”



    那声音与顾长明一模一样。



    顾远肩膀骤然绷紧。



    猫腹中的牙齿再次碰撞。



    “回头。”



    他没有回头。



    胸前幼鼠却从衣襟里钻出,对着无毛猫发出尖细叫声。女孩面具上的笑纹突然停住。



    顾远取出刚在入口得到的黑钱。



    没有交给女孩。



    而是塞进幼鼠两只前爪间。



    幼鼠抱住比身体还大的铜钱,缩回棉袄。



    女孩盯着鼓起的衣襟。



    四周灯笼忽然向下压低。



    顾远背着母亲,从她身边走过。



    女孩没有阻拦。



    等他们走出十余步,身后才传来牙齿碎裂声。



    那只猫腹中的人牙全都变成黑粉。



    雷渝用指节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



    顾远没有答名字。



    也没有承认母亲身份。



    过了第一关。



    前方出现第二条岔路。



    左右两边完全相同。



    灯笼数量相同。



    摊位相同。



    甚至连蹲在街角磨刀的独眼老人都同时抬起头。



    雷渝取出仅剩的三枚铜钱。



    第一枚落地,立在左路。



    第二枚落地,立在右路。



    第三枚悬在指间,迟迟没有抛出。



    他的右眼再次失去焦点。



    顾远看向两条路。



    左路尽头飘着药香。



    右路尽头传来拍卖场的钟声。



    白骨参在左。



    十九号拍卖在右。



    其中一条必定是假。



    雷渝第三枚铜钱落下。



    没有落地。



    铜钱在距离青石一寸的地方停住,缓慢旋转。



    两条路都不能走。



    白韶已经来到岔口中央。



    他蹲下身,手指抹过两边青石缝中的灰尘。



    左路灰中有新鲜药渣。



    右路灰中有细小铜屑。



    都是真的。



    顾远低头时,背上的母亲忽然咳了一下。



    借死针仍在。



    她不该发出声音。



    黑布下,一缕白气从她口中飘出,没有向前,而是垂直落向地面。



    青石中央的缝隙里有风。



    顾远用脚跟压住一块石板。



    石板下传来空响。



    真正的路在下面。



    雷渝指间那枚悬空铜钱骤然落下。



    正好嵌进石缝。



    机关开启。



    岔口中央的青石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阶梯。



    阶梯向下。



    拍卖场的钟声从里面传来。



    白韶先下去。



    雷渝经过顾远身边时,右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



    不是鼓励。



    只是把一部分母亲的重量接了过去。



    三人进入阶梯后,头顶石板重新闭合。



    左、右两条街同时熄灯。



    黑暗中传来两声沉闷惨叫。



    刚才跟在他们身后的两名买家分别选了左右。



    一人死在药香里。



    一人死在钟声中。



    ?



    地下拍卖场建在旧织布车间下方。



    十九架巨大的木制织机围成圆形,每架织机前摆着一张黑桌。织机横梁上没有丝线,吊着的全是一串串铜钱。



    钱孔中穿着人的头发。



    顾远三人进入时,前十八张桌旁都已坐了人。



    有人戴鹿角。



    有人披着整张蛇皮。



    还有一人全身罩在玻璃柜中,柜里不断落雨,衣服却始终干燥。



    第十九张桌空着。



    桌面放着一只白色面具。



    面具没有五官。



    只有眉心一点黑痕。



    顾远背着母亲坐下。



    面具自行贴上他的脸。



    冰冷纸面覆盖皮肤,鼻孔与嘴部却没有任何开口。他本该无法呼吸,空气却从黑痕中直接灌入肺里,带着一股坟土味。



    白韶与雷渝站在他身后。



    拍卖场上方没有人主持。



    中央只悬着一口倒扣铜钟。



    第二声钟响起。



    十九架织机同时转动。



    木轮、齿轮与铜钱摩擦,发出密集低鸣。无数发丝被拉紧,在场地中央织出一张巨大的黑网。



    第一件拍品从网中落下。



    一只装在水晶匣中的耳朵。



    耳朵仍在轻轻抽动。



    黑网中浮出一行血字。



    听过门声者之耳。



    第一桌买家举起三枚乌钱。



    第六桌放上一根手指。



    第十二桌将一段记忆倒入瓷瓶。



    拍品归了第十二桌。



    水晶匣送到他面前时,那只耳朵忽然贴上他的脸。买家身体一僵,双耳中同时涌出黑水。



    他没有呼喊。



    身后的影子却跪下来,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第二件。



    第三件。



    拍品一件件从黑网中落下。



    雷击不焦的桃木。



    从死人喉中长出的金蝉。



    一张能让陌生人梦见同一场雪的旧床单。



    还有一只被银线缝住眼睛的白犬。



    每完成一次交易,织机上的铜钱便少一串。



    顾远没有看那些奇物。



    他一直数母亲的呼吸。



    起初七息一次。



    后来九息。



    到了第十五件拍品,她胸口只剩极细起伏。白韶留在心口的短针已经不再摆动,针尾凝出一小粒冰。



    白韶用两指捏住针身。



    掌心温度沿银针送入母亲心脉。



    针上的冰融化。



    他的两根手指却迅速变白。



    到了第十八件拍品,白韶右手已失去血色,指甲下方开始泛青。他仍未松开。



    第三声钟尚未响。



    铜钟边缘却已经渗出血。



    十八件拍品全部交易完毕。



    最后一架织机开始转动。



    它比其余十八架更旧,木轮上布满暗红手印。每转一圈,场内灯火便低一分。



    黑网中央缓慢垂下一只白玉药匣。



    顾远认出了它。



    正是雷渝在裂钱方孔中看见的那一只。



    药匣上压着半块蓝花碎瓷。



    父亲摔碎的碗。



    顾远掌心针孔再次裂开。



    白色面具下,血顺着手腕流到桌面。



    第十九架织机突然停住。



    拍卖场内所有面具同时转向他。



    白玉匣自行开启。



    没有药香。



    没有白骨参。



    匣中只放着一段染血布条。



    布条上写着顾长明的名字。



    顾远身后,雷渝腰间最后三枚铜钱同时碎裂。



    白韶手中的心针弯成弧形。



    黑网并未收回。



    一具覆盖白布的人形从网后缓慢落下。



    是一名年轻女人。



    她被固定在一张狭窄木床上,脸色苍白,长发垂到地面。胸腹没有伤口,左侧肋骨下却高高隆起,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数十根乳白色须根缠绕着她的肋骨。



    根须每一次收缩,女人的身体便随之抽搐。



    最粗的一根从心脏旁边穿过,末端开着一朵指甲大小的白花。



    花瓣像雪。



    花心却是一颗尚未睁开的眼睛。



    白骨参。



    它不是放在药匣中。



    它长在活人身体里。



    黑网中浮出新的血字。



    十九号药,不收钱。



    取参者得药。



    人死,取药者偿命。



    第一桌的鹿角买家站了起来。



    第六桌的蛇皮人也向前半步。



    他们不在乎床上的女人能否活。



    只要有人先动手失败,便会有一条命填进规则。等规则吃饱,后来者取药会容易得多。



    顾远背上的母亲忽然停止呼吸。



    白韶手中弯曲的银针发出一声脆响。



    针断了。



    他跨过黑桌。



    拍卖场上方的铜钟立即下降半尺。



    顾远抓住他的袖口。



    不是阻止。



    而是把母亲平放在第十九张桌上。



    他将黑皮公文包塞进母亲颈下,迅速松开衣领,用指节顶住下颌。另一只手按上胸骨,开始一次次向下压。



    母亲胸腔里没有空气。



    只有那阵湿重摩擦。



    白韶看了顾远一眼。



    随即转身走向木床上的女人。



    他每走一步,铜钟便下降一寸。



    雷渝站在两张床之间。



    左耳听不见。



    鼻子闻不到。



    右眼视野也只剩模糊光影。



    他却抬起手,将一枚早已碎开的铜钱夹在指间。



    铜钱没有完整卦面。



    只能算一次。



    雷渝将它弹向空中。



    碎钱翻过第一面。



    床上女人的白骨参收缩。



    翻过第二面。



    顾远母亲的心口黑线浮现。



    碎钱即将落地时,女人忽然睁开眼。



    她没有看白韶。



    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等待她死去的买家。



    她越过所有人,准确望向正在替母亲压胸的顾远。



    干裂嘴唇轻轻张开。



    “顾长明让我活到今天。”



    碎钱落地。



    没有正反。



    锋利边缘直立在青石上。



    雷渝右眼骤然流血。



    他终于看见了这一局唯一的活路。



    不是先救顾远的母亲。



    也不是先取白骨参。



    两张床上的人,共用着同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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