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下无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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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织厂上空的红灯只亮了三息。



    青石长街、白灯笼与那道高瘦身影一同沉入雪幕,砖墙重新合拢。远处依旧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厂房,窗洞漆黑,屋顶塌了大半,连正门上的铁字都只剩“织”字的一角。



    翻倒的厢车里,柴油还在向外流。



    刺鼻气味钻进顾远鼻腔,喉咙立刻泛起苦涩。他半跪在变形的车壁上,左臂护住母亲后颈,右手撑地。掌心针孔刚刚结起的血痂再次裂开,温热血液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黑色请帖上。



    请帖里的衔钱乌鸦轻轻动了一下。



    纸上的鸟喙张开,将血吞尽。



    车厢顶灯闪烁两次,彻底熄灭。



    黑暗里,母亲肺中那阵湿纸摩擦般的声音更加清楚。每一次吸气都很浅,到了胸口便被什么东西挡住,只能从齿缝中漏出一点微弱气流。



    白韶从驾驶室爬回来。



    额角伤口仍在流血,他却没有擦。手掌按过母亲胸骨、肋间与腹部,最后停在左肺下缘。



    指尖刚落下,母亲身体便轻轻一颤。



    白韶抽出三根短针。



    第一根从锁骨下斜入。



    第二根扎在肋骨间。



    第三根却没有碰母亲,反而刺穿了氧气瓶旁那根被撞瘪的橡胶管。



    尖锐漏气声立刻弱了下去。



    他割开另一根软管,一端套住氧气瓶接口,另一端插入母亲口鼻上的旧皮罩。瓶阀已经摔歪,无法调节,白韶便用拇指压住裂口,只凭指腹控制气流。



    氧气从他的指缝中一丝丝钻过。



    太快,肺会被撑裂。



    太慢,人会在几息内窒息。



    厢车外的柴油正在向后轮附近汇聚,一颗从电线中迸出的火星落在雪上,距离油迹不过三尺。



    白韶的手没有抖。



    顾远抱住母亲肩膀,目光落在她颈侧。皮肤下那条青线正随着氧气进入缓慢向上爬,一寸之后突然停住。



    他立刻将皮罩向左偏了半指。



    气流绕开舌根。



    母亲胸口终于完整起伏了一次。



    白韶看了他一眼。



    没有赞许。



    只是将控制氧气瓶的手交给了他。



    顾远的拇指压上裂口。



    高压气流顶得指骨发麻,皮肤很快被冻出一层白霜。冷意不是停在表面,而是沿指甲缝向掌心钻。不到十息,他已经感觉不到拇指,只能盯着母亲胸口,以每三次浅呼吸放开一点,再重新压紧。



    白韶腾出双手,剪开母亲后背衣物。



    她左侧肩胛下方有一片新出现的黑斑。



    黑斑中央微微凸起。



    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皮肉向外窥探。



    白韶没有下刀。



    他将耳朵贴上那片皮肤,听了两息,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铜片。铜片放在黑斑上,边缘立即凝霜,中央却迅速变热。



    一冷一热之间,铜片缓慢弯曲。



    白韶突然把它揭开。



    一根银白细丝从母亲毛孔中探出头,刚接触空气便向铜片缠去。



    刀光一闪。



    细丝被切断。



    断口没有流血,反而发出一声极小的尖叫。



    声音细得听不见。



    顾远牙根却骤然发酸,耳膜像被针扎了一下。胸前那只幼鼠猛地钻出棉袄,四爪死死扒住衣襟,鼻孔渗出两点鲜红。



    白韶将断丝按进玻璃瓶。



    瓶塞刚合上,里面便蒙起一层银雾。



    母亲肺中的摩擦声减轻了少许。



    白韶用指甲在车壁积灰上画出一道短线,又在后面点了两点。



    一个时辰。



    再加两刻。



    这是他从死路里硬挤出来的时间。



    白韶拔下两根针,最后一根仍留在母亲心口。针尾随着呼吸缓慢摆动,幅度越来越小。



    雷渝靠坐在车门下方。



    他右眼仍旧有些失焦,左耳边的血已经凝固。刚才推演红伞女人后,他身上的七枚铜钱全都失去光泽,像在泥里埋了几十年。



    他捡起一块碎玻璃。



    没有照自己。



    而是将玻璃对准厂房方向。



    玻璃里没有丝织厂。



    只有一片向下飘落的雪。



    每一片雪都在镜中留下倒影,唯有靠近厂门的一小片空地没有任何影子。



    雷渝将玻璃翻了个面。



    那片空地又消失了。



    他抬起两根手指,刚要合拢,顾远已经抓住他的手腕。



    青黑皮肤冷得没有活人温度。



    雷渝看向他。



    顾远没有说话,只将碎玻璃移到另一侧。



    厂房正门前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路灯。雪从灯罩边缘落下,本该垂直坠地,到了离地三尺的位置,却会向左偏转半寸。



    一片如此。



    十片如此。



    所有雪都避开了同一个地方。



    那里没有门。



    只有一堵长满苔藓的砖墙。



    顾远放下玻璃。



    雷渝悬在半空的手指缓慢松开。



    这一次,他没有付出代价。



    白韶已经拆下厢车后门。



    三人将母亲抬出来。冷风碰到湿衣,顾远背部的伤立刻像被盐重新擦过。他咬住牙,把黑皮公文包斜背在胸前,又将母亲两条手臂用布带固定在自己肩上。



    母亲比几个时辰前更轻。



    顾远背起她时,几乎没有感到重量。



    正因如此,心口反而沉了下去。



    活人的身体不该这么轻。



    白韶捡起车底一块沾血铁片,在母亲眉心画了一道竖线,随后取出九根短针,沿她颈后、脊柱与脚踝依次刺下。



    最后一针落下,母亲仅剩的微弱呼吸也停了。



    脸色迅速灰败。



    顾远的手指扣住她腕骨。



    脉搏消失了。



    白韶将一面黑布盖在她脸上。



    借死入市。



    这座市,不收活着的病人。



    翻倒的厢车后方忽然亮起火光。



    柴油终于被引燃。



    蓝黄火焰沿雪地油迹爬向车身,车窗中的氧气瓶很快被烧得发红。白韶看也不看,领着两人走向那片雪花绕行的砖墙。



    他们离开不到十步,第一只氧气瓶在身后炸开。



    爆响撞进厂房。



    屋顶积雪成片滑落。



    顾远背上的母亲没有任何反应。



    雷渝停在墙前。



    砖缝中嵌着许多细小蚕茧。有的已经发黄,有的仍呈乳白。风吹过时,茧内传出轻微抓挠,仿佛里面不是死去的蚕蛹,而是一根根正在长出的指甲。



    墙上没有机关。



    白韶抬手摸过三块砖。



    第一块冰冷。



    第二块微热。



    第三块砖后,传来一下极轻的心跳。



    咚。



    顾远胸前的公文包随之震动。



    墙缝中的蚕茧同时裂开。



    没有飞蛾。



    无数细黑丝线从茧中垂落,彼此交织,短短数息便在砖墙上织出一扇黑色门帘。



    门帘后没有厂房。



    潮湿药气、陈年木头味与一股淡淡香灰气息从里面涌出。



    白韶先走。



    雷渝第二。



    顾远背着母亲踏过门帘时,后颈突然一凉。



    像有人用冰冷指腹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脊骨。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丝织厂、燃烧厢车与漫天大雪同时消失。



    脚下变成青石。



    头顶悬着一排白纸灯笼。



    每盏灯下都画着一只闭眼乌鸦。



    长街向地下延伸,看不见尽头。两侧店铺挤得极密,门脸有高有低,有些只是铺在地上的一张破布,有些却挂着雕花匾额。人影在灯笼下交错移动,人人戴着面具,没有一张完整的脸。



    最靠近入口的摊位摆着十几只玻璃瓶。



    瓶内泡着眼珠。



    每一只眼珠都随着顾远移动而转动。



    旁边铺子挂满人皮大小的纸衣,纸衣胸口写着出生年月,袖口却沾着尚未干透的血。



    再往前,一口黑锅中炖着不知名的骨头。锅边坐着一名戴猪脸面具的老妇,手中铜勺每搅一次,汤面便浮出一张不同的人脸。



    没有叫卖。



    没有争吵。



    数百人行走在长街上,只有衣摆摩擦与铜钱碰撞声。



    街口立着一块黑木牌。



    上面没有规则,只刻着四个字。



    因果自担。



    木牌下坐着一个没有双腿的人。



    他身体装在一只乌木箱里,头戴半张黄铜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布满烧伤。面前横着一杆大秤,左盘空着,右盘里放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顾远三人靠近时,右盘中的心跳快了一倍。



    箱中人抬起头。



    黄铜面具后的眼睛先看白韶,再看雷渝,最后停在顾远背上的母亲。



    他伸出一只瘦长手掌。



    五指各戴一枚不同颜色的铜环。



    白韶将黑色请帖放上左盘。



    秤杆没有动。



    箱中人又伸手。



    白韶取出十九号铜钱。



    秤仍旧没有动。



    长街深处忽然响起第一声钟。



    沉重钟声从地底传来。



    所有店铺里的灯火同时暗了一瞬。



    箱中人手指敲了敲右盘。



    入市还缺一样东西。



    不是钱。



    是代价。



    白韶望向那张烧伤的脸。



    他的目光从面具边缘下移,落在箱中人锁骨。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紫线,一直延伸进胸口。



    右盘中的心不是货物。



    是这个人的心。



    它离开胸腔后仍能跳动,却已经开始腐败。每次钟响,心脏表面便会多出一小块黑斑。



    白韶抽出一根长针。



    箱中人的五指立刻收紧。



    街口两侧,十余道目光同时望来。



    无声威胁沿灯影压下。



    白韶没有靠近心脏。



    针尖从秤杆下方穿过,准确刺进右盘底部一道木纹。



    秤盘轻轻一震。



    那颗心随之翻转。



    心脏背面缝着七根头发般细的黑线,线头穿过秤盘,一路连进箱中人胸腔。每当心脏跳动,黑线便会将腐败血液重新送回他的身体。



    不是续命。



    是在慢慢养毒。



    白韶用刀割断其中最短的一根。



    箱中人身体骤然绷紧。



    剩余六根黑线疯狂扭动,像闻到血的水蛭。白韶两指夹住长针,沿秤杆连弹六次。



    每弹一次,便有一根黑线从木盘中脱落。



    最后一根线断开时,那颗暴露在空气中的心脏猛地收缩。



    表面黑斑全部向中央聚拢。



    白韶抬掌,在箱中人胸口按了一下。



    相隔三尺,那颗心竟跟着他的掌力跳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心脏上的缝口自行裂开,一枚生锈铁钉从里面弹出,钉在黑木牌上。



    铁钉尾部刻着一只极小银眼。



    箱中人喉咙里涌出大量黑血。



    他没有倒下。



    胸口那道紫线反而迅速褪去。



    白韶拿起那颗心,翻手拍回他胸前。



    黄铜秤的右盘空了。



    箱中人的胸口没有伤口,心跳却重新出现在皮肉之下。



    沉稳。



    有力。



    四周那些原本盯着他们的人影同时移开目光。



    箱中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很久之后,他从乌木箱底取出三枚黑钱,放进左盘。



    每枚钱上都刻着一只衔着人牙的乌鸦。



    白韶拿走两枚。



    最后一枚推向顾远。



    秤杆终于平了。



    他们可以入市。



    白韶转身时,箱中人忽然抓住他的袖角。



    烧伤嘴唇张开,只吐出四个字。



    “针早于伤。”



    白韶脚步停了半息。



    那枚从心中取出的铁钉,并非后来扎入。



    那颗心脏还在胸腔里时,钉子就已经存在。



    有人先把结果放进去,再让伤口慢慢追上结果。



    与雷渝肩头的三圈针痕一模一样。



    白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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