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五月没有答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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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五月以后,医院窗外的樱花已经全部谢了。
枝叶从浅绿逐渐变深,幸村偶尔抬头,也只能看见树叶被风吹动的影子。
那只训练球仍然放在桌上。
四月中旬时,他已经能够用右手握住它十几秒。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明确的进展。护士将数据记进复健记录,真田看到照片后没有说太多,只在第二天带来了一只大小相近、重量稍轻的网球。
幸村试着握过一次。
球没有立即掉下去。
可那之后,恢复便再次停住了。
右手的力量没有继续增加,手指末端的麻木偶尔还会变得更明显。下肢情况同样不稳定。有些早晨,他可以在辅助下完成一整组行走训练;到了下午,小腿却可能忽然失去力量,连站立时间都比前一天更短。
医生调整了两次药物。检查结果没有明显恶化,也没有真正好转。
最初,每一次复健结束后,幸村都会询问下一阶段的目标。最近,他不再问具体日期,只是默默完成医生吩咐的事情。
护士偶尔因为这种配合而称赞他情绪稳定。幸村听见以后也会笑,仿佛这确实是一种值得记录的恢复指标。
五月初的第一次联合会诊中,主治医生没有继续调整药物,他提出了手术的可能。
目前的保守治疗无法有效阻止部分神经功能继续波动,影像与神经传导检查又显示,其中一处病变可能存在进一步介入的空间。医生提出的方案带有明显的探索性质,需要由神经内科、外科与康复团队共同评估。
成功意味着病情可能进入更稳定的阶段,也可能改善一部分神经传导。
但概率不高。
失败则不仅意味着没有效果。手术本身可能造成新的损伤,使现在仍然保留的部分功能进一步下降。
医生将现有数据、类似病例与风险一项项说明。
幸村的母亲坐在旁边,手指一直压在文件边缘。医生讲到并发症时,她第一次打断,要求重新解释具体概率。
幸村没有打断。
直到所有说明结束,他才问:“如果不手术呢?”
“继续目前的治疗与复健。”医生回答,“病情可能逐渐稳定,也可能继续反复。我们无法保证恢复程度。”
“能够完全恢复的概率呢?”
医生停顿片刻。“现在无法判断。”
“手术后呢?”
“同样无法判断。”
两种选择都没有明确答案。
幸村低头看着放在膝上的手。
“我暂时不接受手术。”
母亲转头看他。
医生没有劝说,只确认:“你希望继续观察?”
“嗯。”
“之后仍然可以重新考虑。”
幸村点头。
会诊结束以后,母亲留在医生办公室继续询问细节。幸村由护士送回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更白。
轮椅经过一扇关闭的窗户时,他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浅色上衣,盖在腿上的薄毯,以及一张仍然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
保守治疗已经进行了几个月,恢复速度始终无法达到预期。如果继续等待,可能错过最适合介入的时机。
可他同样知道手术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项连医生都无法确定结果的选择。
选择以后,他可能失去现在仍然拥有的东西。
不选择,也可能失去。
护士将他送回病房,问他是否需要休息。
“暂时不用。”
“今天下午的复健可以取消。”
“不用取消。”
“会诊本身也很消耗体力。”
“按原来的时间。”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劝说。
幸村拿起床边的手机。
立海大的春季赛第一轮已经结束。柳将完整录像传给他,文件仍然停留在下载页面。
他原本准备晚上再看,现在却直接点开了。
比赛场地不大,观众席与球场之间只隔着一道不高的围栏。录像从双方列队开始,负责拍摄的低年级终于学会跟着球移动,画面比上一份训练录像稳定许多。
立海大的第一场双打结束得很快。
丸井与桑原只丢了一局。
第二场由柳生与仁王出赛。对方试图改变节奏,却没有真正打乱他们的配合。
第三场单打,切原在前几局出现了两次过于急躁的失误。真田站在场边,没有提高声音,只在换边时说了一句话。
录像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之后,切原没有再丢一局。
比赛以三场连胜结束。
真田没有上场。
柳也没有。
如果只看赛果,这是一场标准的立海大式胜利??迅速、清楚,没有留下值得担心的问题。
幸村将这一段看了两遍。随后,他给柳发去消息。
??比赛后的训练安排是什么?
柳回复得很快。
??下午恢复训练。双打增加四十分钟配合,赤也进行发球稳定性修正。未出场成员完成完整对抗。
??原计划呢?
这一次,柳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下午休息,星期一恢复训练。
幸村看着屏幕。
??谁改的?
??全体讨论。
这个答案等于没有回答。
真田不会单独将额外训练强加给所有人,柳也不会在没有数据依据的情况下增加计划。
是所有人都不想在比赛结束以后停下来。
幸村将手机放回床边。
他知道原因。
他们赢得越顺利,医院里的事情便显得越无法忽略。
如果比赛艰难,所有人至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对手、战术与下一分上。可一场不到预期时间便结束的胜利,只会留下更加完整的时间。而在空出来的时间里,谁都可能想起医生刚刚提出的手术。
因此他们选择训练。
仿佛只要每个人再多完成一组,立海大便能继续向前。
仿佛队伍足够强大,就可以抵消部长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事。
幸村当然知道这没有道理。
他却没有立即要求他们取消。
因为下午复健开始以前,他也要求治疗师增加了一组手指训练。
训练球从掌心滑落了三次。
第四次,他重新握住。
岑韵是第一次完整看见没有幸村上场的立海大的正式比赛。
她到达比赛场地时,第一场双打已经开始。
看台上的人不多。神奈川地区的春季赛事关注度远不如关东大赛,大部分观众都是参赛学校的学生或选手家属。
岑韵在靠近后方的位置坐下。
真田站在场边。
丸井在网前截断最后一球时,桑原已经向另一侧移动。两个人的配合几乎没有给对手留下重新组织的机会。
第二场结束得更快。
仁王离场时仍然带着不太认真的笑,柳生却已经开始向他确认某个接发位置。
切原最后上场。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看台上的岑韵,像是想抬手,又在真田的目光下迅速转回球场。
比赛开始以后,他打得比岑韵上次见到时更加直接。
对手并不弱。只是每一次试图改变速度,都被切原用更快的回球重新压制。第五局以后,对方已经很难维持完整的动作。
最后一球落地时,比赛结束。
立海大三场全胜。
观众席响起掌声。
岑韵也跟着鼓掌。
场内却没有人明显放松。
柳已经走向刚结束比赛的切原。
桑原开始收拾球袋。
丸井只喝了几口水,便与仁王讨论第二场中出现的一次站位问题。
真田站在记录桌旁,确认下一轮赛程。
他们并非不高兴。
只是所有人都认为,庆祝一场本就应该获得的胜利,是一种不必要的松懈。
岑韵在出口处等到立海大的队伍出来。
切原最先看见她。“你什么时候到的?”
“第一场双打中间。”
“那你完整看了我的比赛。”
“嗯。”
“怎么样?”
“比上次稳定。”
切原显然希望听见更夸张的称赞。
岑韵又补充:“前两局还是太着急。”
“那是因为还没有习惯对方的速度。”
“你比他快很多。”
“所以我后面一局都没有丢。”
“这并不能改变前面太着急。”
切原准备继续争论,柳已经从后方叫他:“赤也,集合。”
切原只好转身。
临走以前,他问:“你下午要来看训练吗?”
岑韵一怔。“你们下午还训练?”
“当然。”
“赛程上不是没有安排?”
“比赛结束得太早。”
仿佛比赛结束得快,本身就是必须用额外训练弥补的问题。
岑韵看向真田。他没有参与切原的解释,只在清点完人数以后向她走来。
“今天谢谢你来。”
“比赛很顺利。”
“嗯。”
“所以你们下午为什么还要训练?”
“有需要修正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
“出场与未出场成员的计划不同。”
他的回答很完整,但回避开了她真正的问题。
岑韵没有在所有部员面前继续追问。
“医院那边有新消息吗?”
真田的目光停了一瞬。
“医生提出了新的治疗方案。”
“是什么?”
“手术。”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没有变化。
岑韵却知道,这不会是一项简单的治疗。
“幸村君同意了吗?”
“没有。”
“医生怎么说?”
“成功率不高。风险也很大。”
集合的队伍已经准备离开。柳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催促,却在等真田回去。
岑韵只来得及问:“你希望他接受吗?”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说不知道。
第一次是幸村刚刚住院时,没有人能够确定他何时回来。
他很快回到队伍里。
立海大的选手走向车站,没有人谈论刚刚结束的胜利。
下午的训练比平时更加严苛。
岑韵没有跟过去,因为她知道那不是一场适合旁观的训练。
当天晚上,幸村主动给她发来消息。
不是关于春季赛,也不是关于海顿。
??如果一首曲子没有写完,演奏的人怎么知道下一段要去哪里?
岑韵正在书桌前读《风土与余韵》的最后一篇。
她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即回答。
幸村很少使用这样明显的比喻。
很显然,他不是真的在询问音乐。
岑韵问:
??是真的没有写完,还是后面的谱丢了?
??有区别吗?
??有。没有写完,说明原本就没有答案。谱丢了,说明答案可能存在,只是现在看不见。
幸村隔了很久才回复。
??医生也不知道是哪一种。
岑韵的手停在书页上。她已经从真田那里知道手术,却没有想到幸村会主动提起。
??你不想做手术。
??目前不想。
岑韵问:
??因为成功率太低?
??如果失败,可能比现在更差。
??如果不做呢?
??也可能比现在更差。
幸村的回答仍然平静。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幸村又发来一条消息。
??海顿至少知道最后会回到D大调。
岑韵想起正式演出时的再现部。
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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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转调与偏离,最终仍然回到最初的位置。那种回归并不是希望带来的奇迹,而是早已写在作品的结构里。
现实没有调性,疾病也不遵守曲式。
岑韵回复:
??所以现实比海顿难。
??听起来不太像安慰。
??我不是在安慰你。
过了一会儿,幸村发来一个很浅的笑脸。
随后却没有结束对话。
??如果最后回不去呢?
岑韵看着这句话。
幸村没有写“回不到球场”,也没有写“无法恢复”。但岑韵知道他的意思。
岑韵没有替他补全。
??那也不代表前面弹过的部分不存在。
幸村很久没有回复。
就在岑韵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屏幕再次亮起。
??可演奏的人会知道,自己没有弹完。
岑韵低头看着《风土与余韵》。
书页上正好是《声音停止之后》的最后一段。
作者写寺院里的钟声。
钟槌落下以后,最响亮的声音很快消失。真正持续更久的,是震动逐渐离开铜钟、墙面与空气的过程。
声音停止,并不意味着它从未到达过那里。
岑韵没有把书中的句子直接抄给幸村。
她只说:
??会知道。所以会难过。
??只是难过?
??也会生气。会觉得不公平。可能很长时间都不想听别人说“已经做得很好”。
幸村没有否认。
??然后呢?
??我不知道。
她第一次对幸村给出这样的答案。
??我只知道,不必现在就决定那段没有完成的音乐应该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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