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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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年节,可这年节的热闹并不属于所有人。
紫禁城里当差的人是没有“放假”一说的。
年三十夜里,宫里要守岁、祭祖、放烟花,光是各处宫殿的灯火就得点到天明。
主子们守完了岁,初一早起便要接受朝贺,各宫各院传膳的传膳、奉茶的奉茶、洒扫的洒扫,少一个人都显得忙乱。
所以天还没亮,怀章还在灶前热昨晚剩的饺子,巷子里便有脚步声匆匆响起。
先是零星几声,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棉鞋踩在青砖地上沙沙的,像是落了满地的干槐叶被风推着跑。
那是赶着去各处衙门和内务府值房的人。
他们走得太早,没赶上跟着大溜去佐领家拜年;等他们散了值回到家换下公服,巷子里的红灯笼已经亮了大半,家家户户的供香都燃过了第二茬。
怀章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想起跟着佐领往皇宫方向叩头时,他跪在人群里,额头触地,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想法??他跪的是皇上,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可那又如何,他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
当然,这一切与孩子们无关。
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孩子们便成了一群没人管的散羊。
年节里,官学停了课,那些平日里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去学堂背书的男孩子,终于能睡到日上三竿。女孩子们也得了几天松快??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笸箩里,绣了两片叶子的帕子压在针线下,额娘睁只眼闭只眼,只在瞧见她们疯跑时隔着院墙吼一句“别把新衣裳蹭破了”。
祁妍妍就是在这时候被大妮拖出家门的。
她本来想在家多赖一会儿,怀章正在灶前剥蒜,一颗一颗剥得仔细,蒜皮堆在碗沿上,白白净净地摞成一座小山。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伸手去够灶台上的芝麻糖,被怀章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才吃过早饭,牙还要不要了?”她缩回手,正百无聊赖地抠着炕席上的篾片,院门便被敲响了。
大妮在外头扯着嗓子喊她,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炒豆子洒在青砖地上。
祁妍妍趿拉着鞋跑出去开了门,大妮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巷口聚了好多人。
她回头看了怀章一眼,怀章从灶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蒜皮,冲她点了点头:“去吧,别出巷口。”
她应了一声,便被大妮拖进了年节里难得松快的北京内城。
隔壁的大妮姓喜塔腊。这个姓还是有一回大妮她阿玛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跟人吹牛,说自己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过萨尔浒,她才记住的。
平日里大家只叫她“大妮”,巷口那个帮人做针线的也叫大妮,前院洗衣服的大婶也叫大妮,同名不同姓,谁也不会弄混,反正也没人在乎。
在这些巷子里,有正经名字的女孩子是少数。附近几条巷子,掰着指头数,除了祁妍妍,也就还有两个姑娘的名字是认真起的:西林春和安布伦。
其余的女孩子,不是大丫二丫三丫,就是大妮二妮三妮,连自家爹娘叫顺了口,都懒得给她们另起名字。
满人的姓氏实在太长了。瓜尔佳、喜塔腊、叶赫那拉、西林觉罗、他塔喇??光是念出来就要费半天劲,写在纸上更是长长一大串。
日常交往中,大家只叫名字,不问姓氏。你在巷口喊一声“巴彦大叔”,不会有人追问“是瓜尔佳巴彦还是钮祜禄巴彦”。为了方便,不少满人都给自己取了汉姓,瓜尔佳改姓关,喜塔腊改姓齐,叶赫那拉改姓那。
一来二去,汉姓用得多了,许多满人的小孩儿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满姓该怎么写,怎么念了。
祁妍妍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托着腮帮子听旁边一个小子跟人吹嘘自家祖上是镶黄旗的某某佐领。那小子说得唾沫横飞,她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有些得意。
没办法,这就是中华文明的优越性。无论谁进了四九城,几代下来,该说汉话还是得说汉话,该起汉姓还是得起汉姓,连过年贴的对联都得用汉字写。
巷子里那些老辈人聚在一起喝多了酒,满语叽里咕噜地说着说着,遇到不会的词便切回汉话,切来切去,满语里夹着汉话,汉话里掺着满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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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脱脱一锅大杂烩。
年轻一辈更不用说,满语只会几句日常问候,骂人倒还是满语顺溜,其余便全是汉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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