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字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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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书宁把木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膝头的粗布围裙上。邸报抄本、手抄案卷、私人信件、路引、手绘地图、碎纸片。每一件她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木匣里。
木匣底层的那张纸还在她手里??“父含冤,母冻亡。世道如深渊,我一人填之。”她看着那行字,指腹在“填”字的最后一捺上轻轻抚过。那笔捺拖得很长,入纸三分,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正在用力??用力的不是手腕,是命。她把那张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木匣。然后把手伸进木匣底部,掀开那层松动的衬纸。衬纸是深褐色的,跟木匣底的铁锈粘在一起,边角翘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衬纸下面夹着半张残破的字条。
字条很薄,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公文用纸都薄。纸质发脆,折痕深得几乎要断裂,中间有一道裂口从左边一直裂到中间。她把它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展开。裂口边缘翘起来,蹭在她的手指上,碎屑簌簌地往下掉。她不敢用力,只能一点一点地把它抚平。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是沈时渊的,但不是公文上那种端楷,也不是邸报批注上那种沉稳的行书。是更早的字迹??比永乐十年他写给幽州知府的那些信更早,更年轻,更温润。撇捺之间的棱角还没被磨圆,竖弯钩还带着一点不经意的上扬,像一个还在练习写字的人偶尔露出的本来的笔迹。她在书房看了两个月沈时渊批阅公文,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种笔迹写字。
“……同行数日,破庙至荒村。彼呼吾阿兄,吾授其书字。风雪虽烈,不知寒也。”
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四个字。
“不知安否。”
卷宗库里安静极了。油灯里的灯芯噼里啪啦地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架子上那些旧麻绳捆上,忽长忽短。她低着头,看着那四个字??不知安否。跟她刚才在那些信上看到的“伏望大人垂怜”不一样,跟“世道如深渊,我一人填之”也不一样。那些字是写给外人看的,带着克制和冷硬。这四个字是写给自己的,温润、柔软,带着一种被时间磨了很久之后依然不肯消失的挂念。
她盯着“阿兄”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时渊少年时期曾经跟人结伴同行过。不是普通的同路??是破庙到荒村,是风雪里走了好几天,是一个人叫另一个人“阿兄”,是另一个人教这个人写字。那个叫他“阿兄”的孩子是谁?字条上没有写。但字条是从永乐八年的旧档里找到的。永乐八年冬天,沈时渊十二岁,母亲刚去世,他从幽州往京城走。在那条风雪漫天的路上,他遇见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叫他“阿兄”。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两个月前,她刚入沈府没几天的事。那天晚上沈时渊在灯下批阅公文,她从卷宗库回来取一份粮草清单,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枚穿黑绳的半枚铜钱。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铜钱的断口,一圈一圈。手指的动作很慢。然后他把铜钱放在案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条黑绳??不是铜钱上那条旧的,是一条新的。他把新的黑绳分成三股,用手指慢慢地编。左压中。右压中。再左压中。再右压中。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极熟,像是已经编过无数遍,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
当时她没有多想。在沈府待久了就会发现,这个人做任何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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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极熟,磨墨也熟,批阅也熟,烧密报也熟。编个绳结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但现在她坐在卷宗库潮湿的地面上,手里捧着这张发黄的字条,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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