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旧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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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入冬以来京城只下雪,不下雨。但这一天不知怎么的,天刚擦黑就飘起了雨丝,细密绵长,打在卷宗库的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细盐。雨水从屋檐的瓦当滴下来,滴滴答答,在石阶上砸出一排小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旧纸堆里散发出来的防蛀草药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顾书宁提着纱灯推开卷宗库的门。油布遮在纱灯外面,雨水顺着油布的边缘往下淌。门轴在潮湿的天气里胀了一圈,推起来比平时涩,发出一声闷响。她走进去,把纱灯挂在门口的钩子上,点上屋子里备用的两盏油灯。三盏灯加在一起,把四面墙的架子照得半明半暗。架子上那些旧档的麻绳在灯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她来整理永乐八年的旧档。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计划。卷宗库里的旧档堆了几十年,虽然沈时渊已经按年份做了大致的分类,但每一年内部的文书仍然是乱的??邸报和私人信件混在一起,账册和案卷抄本摞成一堆,有的连标签都没有。她打算从最早的年份开始,一年一年地整理。永乐八年是架子上最旧的年份之一,标签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她费了好大劲才从架子上找到几捆标着“永乐八年”的麻绳捆。麻绳已经朽了,一碰就断,碎屑粘在手指上,灰扑扑的。
她把麻绳捆搬到地上,解开。最上面是一叠邸报抄本,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还能辨认。邸报上写的是永乐八年秋天的事??某月某日圣驾巡幸西苑,某月某日礼部奏请增开恩科,某月某日蓟辽总督上报北境无事。都是些官样文章,跟她在书房抄了无数遍的邸报没有区别。
她把邸报抄本按日期排好,放在一边。然后翻开下面一捆。
这一捆不是邸报。是手抄的案卷,用的纸更粗糙,颜色发灰,墨迹浓淡不一。她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页纸上的字迹太熟悉了。她每天在书房看沈时渊批阅公文看了两个月,对这个字迹已经熟到不用看内容就能认出来。但纸上的字跟她平时看到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沉稳老练的行书,而是更年轻、更用力、更不掩饰锋芒的字体。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愤怒和急切,捺笔拖得很长,竖笔入纸很深,看得出写的人当时正年轻,正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内容是一封信。抬头写着“幽州知府大人钧鉴”。落款是“晚生沈时渊”。
“先父沈怀安,曾任幽州府推官。永乐六年因秉公审理赵氏田产案,开罪于蓟辽总督赵崇海。赵以‘勾结北境、泄露军机’之诬名下狱,先父不屈,拷问至死。先父在狱中时,尝言‘我沈怀安一生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先父死后,家产充公,族人离散。时渊时年十岁,往投幽州府衙,无人理会。往投按察使司,被逐出大门。往投巡按御史,连递三状,石沉大海。”
她翻到第二页。
“先父之冤,幽州人人皆知,然无一人敢言。赵氏势大,蓟辽兵权在握,地方官吏或为其党羽,或畏其权势,皆缄口不言。时渊不才,不敢求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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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求一纸文书证明先父并非‘勾结北境’之罪臣。使先父骸骨得归故里,使沈氏后人不必世代背负‘叛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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