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偷生第一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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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曲曰:
絮雨缠丝春胜重,新罗微湿,千千蛛丝悬挂,轻打铁马,款款桃花面上,略隐漫愁。抬眼春浓朦胧中,满目新绿,几许摇动。抹绿拂黄水绥蓝,枝间晓莺弄羽忙,梳头油、理云鬓,再待艳阳时。朱成碧,万千颜色珠帘去。
暮雨池馆,红袖添酒,笑推杯盏。月升中天时候,若谷绿蚁也干。拍杆唤青莲,镇国玺、和氏璧,换取蓬莱酒。日月穿梭白驹过,才见船上天子,呼来共饮一角。天子正喜好酒,骤雨过,打遍金荷,仙客梦蝶忽去,留狼藉看客。
铁马声声,原来槐国一梦。桌角绿蝇争吮,园中颓壁、苍苔难绣匀,残花败柳,重重珠罗障目,且低唱、万物刍狗。
上次话说到荷花村的一个轻嘴薄舌的妇人沈小如死了丈夫,丧礼之后,众邻居对新寡的寡妇避之不及??多少怕沾上晦气,怕回家克死自己的丈夫。沈小如只得仍往何家去,和白若曼闲聊。东拉西扯,却提起何家辍学在家待嫁的小女儿何在真。
白若曼这个做母亲的,一来儿子的女朋友允诺的给在真介绍朋友的事大概无望;二来早已经不惯女儿无事在家,一日找不到归宿,一日便给坐吃山空的状态添柴??她没想过女儿是可以一辈子养在家里的。那样太费钱。况且凭她和何在真的母女情分,到底还没到这个程度??舍不得女儿嫁出去,愿意女儿在家吃白食;三来沈小如所说的话正撞在她的心坎上,诸如女儿不该远嫁、以后孝顺不到自己的身上,女儿出嫁便一心挂在夫家上了、远了更是要紧??这些话她日日夜夜想过的,经沈小如的口说出来,多少有些光明正大、可以堂皇公开的意味。做母亲这样想的不止她一人,真是密密地填满了她那颗坑洼的心。
因此白若曼在沈小如的撮哄下一气到了李无名家。何在真早上出门时告诉她的,要到李家看看花。一时,天井下的回廊上嘈杂起人声,同天上落下的雨一同砸在何在真的心里。
经过这么一闹,满荷花村的人都知道了白若曼嫁女不成,逼到了李家门上。但仍是不成。在多数人看来,偷奸、和奸的事不过是白若曼妄想,对亲生女儿到了疯魔的地步。但也有一部分人不大好意思说出口,这件事多少有些影子,照到白若曼心上了,所以才那样狠绝。真是无风不起浪。即使是假的,也不妨他们一场遐想。哪一天何在真真的嫁人了,那时再提起这件事情,将更像真的了??她自己妈妈说的嘛,到底有几分可信的。总之,这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何家的人经过时,或经过何家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相视一笑,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至此,何在真才真的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即使蜷着身子窝在那个所谓的家里,那里一寸寸的土地没有她的,她不得不离开。儿时的那条河流再次横亘在她的面前,没有人再会领着她前进。如果她过河时不小心,那她会淹死在河里,滚上几公里,周身扎上细密的小口子。她这时急急忙忙而清醒地翻阅自己的过往,一根定风针插在她的太阳穴似的清醒,她要找到一个人、一条生路。傅似逸,那个在寿春园里对她另眼相看的男人。他说过的,要约何在真玩。他的一双笑眼里满满地装着何在真,在真挚的笑意中的何在真??每一分善意和喜欢在她的人生中都显得弥足珍贵,因此她记得很牢。她要赌一场,大赌一场。她自己不大相信自己有好运,然而后来她赌赢了,当上了傅太太。那又是怎样的一番经历?有分教:桃红绿柳好园子,赏心乐事无穷,到底缘尽人散去,重回缧绁旧世中。昏昏天光半明灭,暴雨打落花,溪水小舟乱流中,万紫千红随去。公快渡河,公快渡河。
何在真站在照身镜面前,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这是一面嵌在深棕色衣柜面上的镜子,就在柜门上,从人的大腿根起、高到人的头顶,非要隔开几步才看得见整个身体。四周刻着缠枝花卉纹,看不出是什么花??一种最大众随意的花卉纹样,说是月月红、玫瑰,甚至是百合、杜鹃,都可以。因为实在没有一定按着某样花卉的样子刻,也就根本没有答案。这样对雕花工来说最省事,况且买这样衣柜的人家也不讲究到这里。柜子的木板很薄,敲一敲,发出“格、格”的声响,不是沉厚的声音。用的油漆太少,木板面上的黑疮似的疤痕看得很明显。好像几片黑松露火腿苏打饼干搭起来似的,随时会塌下。当芙蓉城的天气是潮湿的时候,这薄木衣橱也要润的,上面的黑疮便深色了,比往常更为明显,像谁的眼泪打湿了似的。苏打饼干也用不着塌,伫立着便潮了、散了。??这和“家”给何在真的感觉一样,她流一次泪,她的家的伤痕便重几分,这个家是渐渐地融化的,最后在一堆污垢上。
她的头发全都笼在后脑勺,松松地散着,夹了一只碧色牡丹绢花发夹。穿一身碧色软纱连衣裙,锁骨往上挖空,吊带的样式,两道打褶宽肩带披在她的削肩处,遮了一点手臂;胸部往下又是打褶,碧波似的直推到胯部,胸口那有一块三寸长宽的菱形流光牡丹纹胸挡,织银牡丹纹上闪着钻石;下边是不规则的荷叶边裙摆,膝盖那儿的摆子高一些,整个膝盖骨头露出来,她瘦,骨头分外显眼,又两张人脸似的。其他部位的裙摆长一些,遮到小腿肚。天气冷,腿上套了盖过小腿肚的珍珠白软纱腿套,穿一双豆绿平底方头扣带牛皮鞋,预备外面穿一件雾蓝素纹绉缎风衣。她是去见傅似逸,不好意思穿旗袍,记得上次他穿的是一身军装,完全崭新的新时代的人。
她侧着身子左右看了看,别过一张?艳的脸,便像镜子上开了一朵牡丹花。最后正对着站住了,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喃喃地笑道:“穿成这样??”
衣柜是靠房门那边的墙壁放着,镜子里看得见对过的窗户和书桌。往常她没有事情做,整日地坐在书桌那儿借着天光看书,黑得看不见了才好捻起灯光来。她总觉得自己的眼睛好,连这样看书都没看坏。她看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哪天出门要在镜子面前照那么久,就在书桌的背面发生的事情,好像她从前看书时就有那么一道倩丽的鬼影在这儿照镜子了,以一种书桌前的她无法想象的心情。今天倒是天光黯淡,一片的灰白的天,她的整个人照在镜子里,正好补了那块缺了的淡蓝天。
这些都是她姊姊何在蝉给她置办的衣裳,要是她在一旁看着,大概要走过来给在真理理衣服,再给她描一个淡妆,要对在真微笑地说:“穿成这样多好看??顶好的身材,藏在你那些穷酸衣服里做什么?领子不是领子,袖口不是袖口,人穿在里面畏畏缩缩的,怎么会好看?这样才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姐。我不知道你??大学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一点事也不知道。你那些同学都像你一样打扮?人家一定是穿得漂漂亮亮的,不定在背后怎么嫌弃你呢!”专门指的是打扮自己、从幼稚妆扮成成熟这件事。但夸赞是一回事,也许脸上少不了一番打量不屑的神色??怕在真恃宠而骄,自认为相貌顶好而不感恩是她买的衣服。
在真看了又看,并没有觉得哪里顶好,总觉得空落落的??也许是她的身上没有首饰的缘故。她倒是有一只粉色玉镯,仍是她姊姊给她买的。但她不好意思戴上。穿这样一身衣服已经觉得羞惭,毕竟当初是和她姊姊大吵了一架的,双方都有点看不起彼此。
她是后来才觉察出来的,她姐姐怎么知道那回事?知道了的反应太过。她想了几番,觉得和公冶则阳脱不了干系,也总疑心这两人有什么不可说的关系??同在一个城市的同一所大学读书,后来同在一个屋檐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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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这样年轻的两个人。??那个公冶老爷到底是上一辈的人。在真没敢多想,毕竟她姐姐一次也没透露出来过的,她自己去想,总有一种秽亵感,还是自己的亲姐姐,更是泛着一点恶心。像砂锅熬好的鸡汤,再好的汤面上也总是泛着几点油,只是喝下去还好,一直盯着就感觉那点油扯成了一大片,排山倒海地包裹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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