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偷生第一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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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连耳洞也没有,完全的旧式的人似的,一点时尚的浪潮也不赶。她是怕打耳洞,怕失去打掉的那一星点的肉??即使久了不戴耳环,那点肉愈合回去,不是从前的那点肉了。再也找不回来。从自己身上下去的肉。穿一身轻薄的衣裙,一件首饰也没有,人轻飘飘的好似浮在半空中,不知道会飞去哪儿,只知道自己不属于脚下这片土地。连鞋子她也是这样的看法??她有一双高跟鞋,但总也没穿过,她姐姐说穿高跟的鞋子才更像女人。但即使今天穿了往常不大穿的衣裳,也还是不穿??再变样就不像她自己了。
  

  

  
“该出门了。”她对自己说。
  

  

  
出门步行到芙蓉城城边,坐了电车随便去了一个热闹点的地方,要避开她母亲的明器铺的缘故。这会儿是三月中旬,又是上午十一点多的时间,她母亲白若曼待在铺子里干活。到中午的时候,白若曼要回家吃午饭。往常是在真给她送饭,但上次闹得过了,在真没有再主动给她送中饭,她也不好意思那么快便装作忘记而叫在真送。从前在真在学校住宿,她也是常常自己回家吃午饭的??不舍得在外边吃,何在有又总是忙,很少给她送饭。白若曼无数次埋怨明器铺是做死人生意,成天待在惨白、花花绿绿的铺子里,简直像提前到了地下的冥界。但她无以为生,虽然有在真的父亲留下的一点积蓄,到底怕那种有出无进的日子??像老鼠偷了一点米粮攒在黑黢黢的窝里,自此它残疾了没法再偷,只能捱在那黑洞里等死。不管多么俭省,总有完了的那天。正好吃完便寿终正寝还行,最怕吃完了还要等死。饿死。
  

  

  
在真读中学开始住宿,被同学问过家里做什么生意,半晌才轻声说:“我家里有一间纸钱铺子。”
  

  

  
“哦,纸钱铺子??”一种不清楚卖纸钱的是什么铺子的口吻。
  

  

  
到了大学的时候,碰见崔直、宋庭芝、许文等人,她们先将家庭情况全盘托出。在这样的基础上才问在真家里做什么的,不然好像专门打探人家的隐私。听见在真家里开纸钱铺,叽里呱啦问了许多话,连到底有没有冥界这种事也讨论了半天。
  

  

  
晚上关了灯要睡觉,崔直忽然问道:“不知道地府里会不会通货膨胀。他们也会拖着一麻袋的钱买东西吗?”
  

  

  
静默片刻,宋庭芝笑道:“要死啊你!连人家用钱情况也要研究。”
  

  

  
许文听着有趣,忍不住笑起来,模糊的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单薄而遥远。??她最怕鬼。白天提了一笔影子,还是不成型的影子,到了晚上睡觉,她已经早早把脑袋蒙在被子下。好容易露出一双眼睛,叫道:“在真!快睡了。崔直专门吓我们两个。”
  

  

  
在真没有明说过怕不怕鬼,但观察几次就可以发现她怕??她最不爱叫别人觉得她大惊小怪,连怕什么都不肯给人知道。闻言她翻了两页纸,然后才回道:“嗯,该睡了。”绝口不说自己也怕。一面捻了暖融融的黄光乙字式台灯,扣在床架子的铁阑干上。
  

  

  
后来再提起这件事,是在大三的时候,临近毕业,越发对将来感到焦虑恐慌。一种还没有迫近的恐惧,不是十分害怕,模模糊糊的还有些远。但一提起就要怕一下的,不然不够对自己的未来尊重似的。崔直三人打趣在真不用怕找不到工作,到底家里有一间铺子,似乎可以做一辈子的营生??不怕没有生意,总是有人死的。但大家也都没有明说,毕竟当时没有太迫切,以为自己还没到最背时的地步,到底有出路。
  

  

  
在真愣了愣,淡笑道:“嗳,也许。”
  

  

  
但白若曼一次也没有提过铺子的将来,是传到何在有的手上,他会做这门营生?或者传给在真?没有提过。也许默认家业都是何在有的,不管多少。做女儿的不可以沾手家业,是要嫁到别人家里去的。仿佛白若曼自己要一世地待在那个铺子里,一世地给别人卖香火纸马。
  

  

  
何在真赶着十一点多出门,没遇着白若曼,但这个点又不方便打给傅似逸。人家不是无业游民。
  

  

  
她身上没有多少钱,连走进一家咖啡店杀时间也做不到。进别的铺子,虽然可以只是看看而不买东西,里边却没有给闲逛的顾客坐的地方。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不断地辗转??太奇怪了,明晃晃地告诉人自己是一条流浪狗。只好站在树荫下看野景。
  

  

  
灰白的天,不十分暗,还有些刺眼的天光。可能会下雨。街上的树换新了,苍老深色的枝叶上点着一簇簇的嫩绿,最清透闪耀的绿??像写意折枝花卉图上新叶老叶的挨挤,而花枝也总是开在新叶之上。一溜的新色,从城区望到周边的山上,仿佛那是给仙子专门铺的一条道路。新得太过触目,绝不容许凡夫染手似的。何在真想了一会儿,不记得这样的新色会什么时候变得苍老。??原来再新的颜色都要苍深的,四季轮转,日月穿梭,不知道谁的画笔沾了浓墨点在上面。不断地有人路过,一面和同行的人说话,一面轻声地笑??各人有各人的世界,你忧伤、悲观,都是自己的事情,只有投死才可以叫别人知道你悲伤的决绝??原来是真的,原来你真要受不住自己的生命了。
  

  

  
有东西砸在枝叶上,和风打过的声音差不多,由远及近,是狂风将雨水带到了这边。
  

  

  
何在真带了一把天青素纹油纸伞出门,忙忙地撑开了,站在雨水中。半晌,见许久没人进电话亭打电话,她扯着风衣带子低头进去。走过街边的杂货店时,她瞥了一眼,十二点多了。
  

  

  
艳红色的六角电话亭,整个原是黑色的洋铁架子,为了好看显眼,上下左右全都刷成大红色。六个面都嵌了十五格透明玻璃,红色条子隔开,人站在里面,好似也给格成了十五格??一幅人像拼图似的。何在真高挑,几乎每一格里都有她的身影,连最上边的左右两格也有点她的头发的影子。顶部和底部留的红色铁皮较多,各打了十二个斜十字??在西方文化里,一个斜十字象征一个吻。好像做电话的人认定了每一通电话都代表了思念和不可等的欢喜。玻璃窗子之间画了明黄的星星图案,儿童就会画的那种星星,或大或小地点在上面,真像红绸布天空上的星星。真实的星星,被嵌在了这里。
  

  

  
电话拨出去,何在真在一格玻璃上别过一张微微皱眉的幽娴的脸。这里的电话亭装的还是摇把式的电话,要等接线生帮忙打过去。
  

  

  
“你好,请问接到哪里?”一道凉凉的含笑的轻声。
  

  

  
她不关心这通电话打给谁,不关心为什么会有这一通电话。她的工作枯燥而无聊,要她一天十几个小时待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好像末法时代上帝身边的助手似的,不是那个与上帝同行的全道德的以诺,是另一个更加无情的助手,完全不沾染凡夫的事情。何在真听见她的声音,总觉得她要给自己判罪了。在佛教和基督教里,佛祖和上帝是悉知悉见的两位,据说人们心里所想的也无法瞒过他们。何在真以前在一本书上看过的。她不相信任何的宗教,那种盼望脱离尘世的美梦,但她却深深地记住了那个说法,并为自己过去所起过的坏的念头感到恐惧??叫别人知道了不好,但她毕竟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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