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八章 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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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衡
长平十三年四月,北京城的槐花开了。
紫禁城外的街道两侧,老槐树一夜之间挂满了淡白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青石板缝里,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刚开门的面铺蒸笼上冒出的白气里。这是每年春天京城最寻常的景象,但今年落在人们眼里似乎格外分明??因为朝堂上刚刚落下了一道诏书,比任何槐花都更密、更沉。
朱??返京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在三月初入城,没有仪仗,没有鼓乐,青呢马车从东华门侧道无声驶入,沿途宫人低头避让。但接下来的一个月她什么都没做??至少表面上看什么都没做。她照常批折子、召见大臣、处理日常事务,不发新诏,不议新政,连说话都比平时少。朝中有人以为她在守丧期间无心政务,有人以为她在等什么。有人等得不耐烦,开始私下打听,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觉得那道关于财税改革的诏书可能还会再拖一拖。
他们不知道的是,朱??返京的路上一直在改方案,到了京师又和洪承畴、梁廷栋等人闭门商议了整整五天,把每一条措施都推演了一遍,确认没有致命漏洞之后,又压了二十天没发。她在等??等那些以为她会拖的人放松警惕,等江南的账册再递上来一批,等她把所有反对者可能攻击的缺口全部堵上。
四月十五,大朝会。这一天和往常没有太大不同,百官列班,各部奏事,例行公事。朱??坐在御座上,听完兵部关于辽东春防的汇报、户部关于江南漕粮的核数、礼部关于祭祀日程的拟定,一一准奏。殿中安静了一会儿,礼官正要唱“退朝”,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殿中每一处角落:“朕今日有一道旨意,要当众宣读。”殿中寂静。内侍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第一段:八城设长平官银庄,统一银两成色,铸造长平官银,所有田赋折银、商税缴纳、海关关税、官员俸禄,一律以官银为结算标准,凡不合格私银须熔毁重铸,不得流通。
第二段:废除一切田赋优免特权。不分官绅、宗室、勋贵、平民,所有田亩一律按实际面积、实际产出计征田赋。已清丈的隐田统一登记入册,补缴过去三年欠税。同时推行累进田赋,五十亩以下低税率、五十至二百亩标准税率、二百亩以上累进税率,宗室庄田、勋贵赐田一律纳入累进税范围,不再享受任何豁免。
第三段:裁撤宗室冗禄。亲王、郡王保留定额俸禄,但下一代袭爵者减半,三代后降为镇国将军俸;将军、中尉等中低层宗室停止发放终身禄米,改为一次性安家银两,之后自谋生路;五服以外远支宗室彻底脱离宗室供养体系,归入民籍。
第四段:设立审计司,直属户部,与地方行政体系完全独立。定期巡查各地官银庄账目、税收账簿、开支明细,发现账目不符者就地立案。每年十月编制全国年度财政预算,年中追加开支须经内阁与户部联合审核。
殿中越来越安静。内侍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公文,但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一粒铁砂,坠在满殿百官的心口上。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自己面前的砖缝,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悄悄抬眼看了御座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诏书念完之后,殿内沉默了很久。没有人出班奏对,没有人问“准与不准”,也没有人叩首说“圣明”。那些话像一层薄薄的霜,均匀地铺在所有人身上,凉得透骨,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朱??没有等他们开口,她说:“此诏从即日起执行。户部拟定细则,限期三个月落地。有异议者,可于三月内上疏陈述,但执行不延缓。退朝。”她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御座,脚步稳定,没有停顿。
百官在殿中静立了一会儿,然后鱼贯而出。没有人互相交谈,连廊下的风铎都比平时响得更轻了些。
张国维没有走。他站在殿门侧边等了一会儿,等朱??从侧廊经过时跟了上去。他今年已经六十了,见过朝堂上无数场风波,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诏书??不是因为它写得不好,是它写得太好、太准、太狠,一条一条精准地落在了那些三百年没人敢碰的地方。他在廊下叫住了她,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这一刀下去,江南会不会乱?”
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会有人叫,不会有人动。叫的人越多,说明戳得越准。他们要是真的不痛,就不会叫了。”张国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没有再问。他信她。但他也知道,那些不会动的人,并不等于不会在别的地方动。
梁廷栋是当天下午才找到机会单独面圣的。他是户部尚书,诏书的执行细则要他牵头拟定,但他心里还有一桩事放不下。他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摊开了自己算了一整夜的那张纸:“八城设官银庄,需要大量启动银两。加上审计司的设立、预算编制的前期筹备,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陛下,内帑还能撑多久?”朱??说:“三个月。三个月后,第一批税收应该能开始回流。”梁廷栋看着纸上那行数字,问:“如果回流不够呢?”朱??说:“那就先用银票。”梁廷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银票百姓认不认?”朱??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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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认不认,看信用。朕的信誉,就是银票的信用。”梁廷栋又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袖子里,说:“那臣就去拟细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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