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七章 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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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烬





长平十三年正月,南京静园。崇祯在那个梦里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梦的开头很安静。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天还没有亮透,北京城的冬天是灰白色的,冷得连风都像钝刀子。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是老年的手,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手,瘦、苍白、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沾着前一天的朱砂。他想起来这一天是最后一天了。身后有内侍在跑,盔甲声、喊声、火把的光从远处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进宫门。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城破了"。





然后他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路的,只知道最后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时,天还没有亮透。但他没有来得及上树,因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的女儿们。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踉跄,穿过空荡荡的宫道,推开一扇门,看见了朱??。她缩在墙角,衣衫凌乱,脸上没有泪,但眼睛是空的,像一盏已经烧尽了油的灯。他手里握着一柄剑,那是他出门时顺手带上的。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窗纸上映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汝何故生我家。"然后举剑砍了下去。剑刃落下的时候他偏了一寸,砍中了她的左臂,血喷出来,溅在他的袍角上,温热的、黏稠的。她倒下去,昏死过去,不再动了。他以为她死了。他以为他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女儿。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只记得自己又走了很多路,最后站在那棵槐树下面,解下衣带,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横枝。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透出来,暖的,像临终前最后一点仁慈。他没有再回头。





但梦没有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事情还在发生。他看见他的女儿在血泊中醒来,左臂断了,齐腕而断。她被抬到外祖父周奎的府上,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半个月没有清醒。清军入关之后,新的朝廷为了安抚汉人,替她寻回了原本的未婚夫周显,出资让他们完婚。她嫁人了,穿着吉服,安安静静地拜了堂。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像一盏被风吹熄的灯笼,只剩一缕余烟。婚后一年多,她死了,十七岁,死因是"悲痛过度"。她躺在那里,左臂的空袖子垂在床沿外面,没有被放进去。没有人在意。





他看见他的儿子们。朱慈?十六岁,朱慈炯十四岁,朱慈?十一岁。李自成进京后把他们抓了,封慈?做宋王,表面礼遇,实则扣在军中。山海关兵败后,李自成带着他们西逃,一路奔逃,一路溃散,三个孩子裹在乱军之中,从此再无确切音讯。有人说他们死在乱军里,有人说被清军搜出来杀了,有人说流落民间隐姓埋名。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只知道那三个孩子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长大后的模样。后来几十年里,不断有人自称"朱三太子"揭竿而起,一个接一个,都被镇压了,都死了。他不知道那些人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知道他的血脉在那些人的刀下,被一遍又一遍地斩断,一遍又一遍地死去。





他继续往前走。他看见南京。弘光朝的君臣还在为党争吵得不可开交,清兵已经到了江边。他看见扬州城破,史可法的尸身被挂在城墙上,城内火光冲天,哭喊声连成一片。百姓在巷子里奔走,有人被砍倒在门槛上,有人跳进井里,有人抱着孩子在火中跪着不动。他看见一条河,河里漂满了尸体,河岸上站着清兵在数人头,一个接一个,数了很久。他看见嘉定,城门被轰开之后,满城哭声冲上云霄,血顺着街道流进河里,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他听见有人在念"山河破碎风飘絮",念到一半声音断了。





他还在梦里走着,一路走一路看。看见浙东、福建、广东、广西??一座座城陷落,一片片哭声熄灭。看见剃发令下,有人被推着跪下来,头发被剪掉,脑勺露出青白的新茬,嘴唇在抖。看见一个老秀才在自家院子里焚书,一本一本扔进火里,书页卷曲、焦黑,最后化作灰烬飘散。看见他最后一眼??老了之后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四面漏风,手里攥着一块碎玉,玉上刻着"大明"两个字,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把它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最后还是松开了。玉掉在地上,碎了。





梦到这里,他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静园熟悉的房梁,窗棂上的雕花,案头那盏灯还亮着,灯焰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枕头是湿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重而空洞。他慢慢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光滑的,没有绳痕。他还活着。但那个梦太真了,真到他觉得那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而眼前这个太平盛世反倒像一场漫长的幻觉。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还是漆黑的,静园里寂静无人。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进了胸腔里。





长平十二年腊月,京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朱??就收到来自南京的信。信是朱慈?亲笔写的,措辞很克制,但朱??一眼就看见了那句??“太医言,太上皇脉象日弱,恐难逾今冬。”她没有把信放下,而是拿着它走到窗前。窗外正在下雪,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了一层白,宫道上的积雪还没有扫净,几个内侍正弓着腰一铲一铲地清理路面。她站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继续批折子。那天下午她批完了积压的文书,晚上独自坐了很久。





腊月里朝务照常运转。各地秋粮入库的账册、辽东屯田的冬储汇报、江南清丈的进度条陈??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留中的留中。她处理得和往常一样,没有漏掉一件,没有延误一日。只有身边近侍注意到,她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长平十三年正月初一,宫中按例举行祭天大典。她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礼乐齐鸣,仪仗威严。她从头到尾没有表露出一丝异常,执礼、行礼、退位,一丝不苟。但礼毕之后她没有像往年那样回宫更衣,而是直接换了常服,让人备车。当日午后,她召见了张国维和洪承畴,将朝中事务逐项交代清楚。她没有说会去多久,只关照说“有事飞骑来报”。





次日清晨,车驾出京师南门。随行的人不多,一支护卫骑兵、几名随行文吏、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她没有坐銮驾,没有摆仪仗。她穿着一件素色棉袍,头发束得利落,坐在车里,车帘垂下,谁也看不见里面的人是谁。出城之后她掀开车帘,往北看了一眼,那是紫禁城的方向,然后她放下帘子,没有再回头。





这一路她几乎没有开口说话。车过通州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运河??河面还没完全解冻,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冻得发硬。她看了片刻,放下了帘子。沿途驿站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护卫不停换马,随行文吏在马上打盹,没有人说话。她坐在车里,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盯着对面车壁上的一道旧裂纹看,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在赶路。就像当年她北上亲征时一样快。只是那时候她往北去,这一次她往南走。





赶到南京时,已经是正月初七。她把车停在静园巷口,她下车后径直走了进去。门开了,她跨进去??院里的梅花还没落尽,风里有淡淡的香。崇祯听见内侍通报的时候正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端来的药汤。





她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跪下行礼,只是叫了一声:"父皇。"崇祯摆了摆手,示意她把门关上。她转身将殿门轻轻阖拢,内外隔断,只剩父女二人。





她走回来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看了一眼他手中那碗汤药??已经凉了??她拿过来放在案上,说:"儿臣来晚了。"崇祯说:"不晚。你来得正好。"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说:"你瘦了。"她说:"父皇也瘦了。"两个人都不说真话,但彼此都懂。





静园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院子里的梅树上传来。崇祯先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胸腔里很费力地提出来:"朕做了一个梦。很长的一个梦。"他停了一下,"朕梦见那一年的三月十九日。"他没有说"崇祯十七年",只说了"那一年",但朱??知道是哪一年。





他把那个梦从头讲了一遍。讲那棵树、那柄剑、那句"汝何故生我家";讲她倒在血里,左臂断了,后来的礼遇、完婚、早逝;讲三个儿子被乱军裹挟、再无音讯;讲扬州、嘉定、江河漂尸、剃发易服、书页成灰。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只是在讲到她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停了一息。他没有哭,眼眶没有红,只是停了一息。





朱??听完了。她没有安慰他,没有说"那只是梦"。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父皇,那不是梦。那些事,确实都发生过。"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闪烁,没有退缩,像一个人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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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一件她早已知道的事情。崇祯坐在那里,没有追问,没有震惊,只是看着她。他早就猜到了,从她抓周那一年就开始猜了。他只是从来没有问过。
  

  

  
"儿臣在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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