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一章 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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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朔
长平十年,秋。
北方的风已经凉得很有章法了。不是夏天那种闷乎乎的热风,是顺着山海关外的旷野一路灌进来的,干、净、烈,裹着辽地荒了近百年的沙土,一路穿过燕山山脉,掠过华北平原熟透的庄稼地,最后扑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顶上,把檐角挂了一夏天的灰尘一口气吹了个干净。
朱??坐在御书房的窗边,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她没喝,只是把手搁在杯沿上,看着风把廊下的落叶卷起来又丢下去,一片接一片,像日子一样翻过去。她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十年了。
长平九年冬的那封密报,她至今还记得每一个字。信是半夜到的,火漆封了三层,递到她手上时封口还微微发烫??传信的人一路换马没停过,从关外到京师用了不到五天。她当时刚批完一批西北屯田的折子,正准备歇下,内侍急急敲了门。她拆开火漆,就着灯看了两遍,一个字都没漏。
多尔衮坠马了。不是战场上,是在一次寻常的秋猎途中。马失前蹄,把他摔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当时还能站起来,还能扶着马鞍走两步,谁都没当回事。可回了营就开始高烧不退,拖了半个月,人就这么没了。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是谍报司的人自己加的:“摄政王殁后三日内,沈阳城内门禁三易,宗室与诸王各怀异心,形迹异常。”
朱??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对内侍说:“把辽东的舆图拿来。”
那是她等了很久的一封密报,久到她以为自己可能等不到了。在真实的历史上,在那个没有被朱??改变的时间线上,多尔衮是1650年年底在塞北(古北口外的喀喇城)狩猎时坠马受伤不治过世的。她还以为她改变了历史,也让多尔衮逃过了他的命中之劫呢。但是属于多尔衮的宿命还是来了,只是推迟了三年。
在天亮之前,她面前那幅辽东舆图上,已经用炭笔重新描了好几条线。
长平十年初,情报系统陆续从关外传回更详细的消息。多尔衮一死,清廷内部的权力格局裂了。年轻的福临,显然有些压不住那些手握重兵的宗室长辈。豪格旧部蠢蠢欲动,济尔哈朗与代善两派暗中较劲,连原先被多尔衮强行压制的几个蒙古部落都开始不老实了。表面还叫大清,里头已经各怀鬼胎,谁都想趁着这个空档多咬一口。谍报司的密报里有一句话传回来,说沈阳城内有宗室私下发牢骚:“摄政王在的时候好歹有个主事的人,现在倒好,谁说了算都不知道了。”
朱??那段时间每晚都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幅辽东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满了清军的兵力部署和各城堡的粮草储备??都是锦衣卫和谍报司这些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她反复看、反复推演,心里那条线一点点清晰起来。十年休养生息,十年军改落地,十年攒出来的国力,等的就是一个这样的机会。如今它来了,该不该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长平十年秋这场大阅,紧接着这场武阁点将,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那不是临时起意的热血上头,是等了整整一年、反复推演确认之后才稳稳落下去的一步棋。
十月初九,京师大阅。朱??特意定的日子,没有搞庆典铺张,也没有邀请藩属使臣观礼,就是想给大明天下人看一看??大明这十年到底练出了一支什么样的兵。
放在十年前,谁看明军谁摇头。卫所烂得不成样子,名册上写的数跟实际能打仗的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大半是老弱充数、空额吃饷。军田被军官层层侵占,军户世世代代被套在里头,逃又逃不掉,死又死不起。抓丁补军户的勾军恶制更是搞得民间鸡飞狗跳,谁家摊上了就跟判了刑一样。
朱??上台之后没上来就掀桌子,她太清楚改革这东西急不得。头三年她几乎没动军户制度,只做一件事??摸底。全国卫所一锅端清查,在册多少人、实际多少人、屯田多少亩、被侵占多少亩,一笔一笔对账,户部、兵部、都察院三方会核,硬是把这本烂账盘了个底朝天。查完之后直接叫停了勾军制,再也不从民间抓壮丁补军户,彻底斩断朝廷对民间劳动力的粗暴掠夺。
存量军户分三类安置:能打愿意留的,考核筛选后转成新军职业兵;年老体弱不想干的,直接脱军籍回归民户,从此世代不再被兵籍捆绑;被人侵占的军田全数清退、登记归公,留给退伍兵和军属安家立业。三年时间,把溃烂止住,把根基稳住。
中间三年,新旧并行。旧卫所只出不进,老兵退伍就不再要求家里再补人进来。朝廷在全国铺开募兵制,当兵自愿,薪水丰厚,晋升路径清晰,只招踏实健壮的良家子弟,不抓丁、不强征、不压榨。服役有年限,退伍有安置,干满五年八年的,给钱、给地、给活路。当兵不再是绝户差事,成了一份能养家、能出头的正经职业。
最后四年,彻底换代归一。到长平十年秋,最后一道政令落地??天下废除军户户籍。从今往后,大明只有军人,没有世世代代被锁死的军户。所有旧卫所全部改编成新式镇、师、旅、团编制,和新军统一章法、统一操典、统一待遇。退伍老兵统一造册纳入后备役,战时征召,平时归田。
今日天安门外大阅,就是十年磨一剑的最终答卷。
十里御道上列阵十万京营新军。清一色整齐甲胄、统一军械、挺拔身姿。步兵阵列黑压压一片,站得笔直,静立无声,连甲片碰撞的声响都听不到。火器营一排排黝黑炮身稳稳陈列,燧发枪、野战炮、连射器一应俱全,制式统一、配比规整,阳光下泛着冷浸浸的金属光。骑兵人马披甲,胯下战马精壮彪悍,一动不动却自带杀伐气场。队伍绵延不绝,从城门一直铺到远处,望不到头。
正午号令一响。十八声礼炮炮声震天,地面微微发颤,尘土被震得浮起来又落下。阵型进退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拖沓混乱。步兵阵列行进时步伐统一,踩得夯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像一只巨大的鼓在一下一下地敲。
城楼上观礼的百官、宗室、各司主官,看得鸦雀无声。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嘴唇微张,有人不自觉往前探了半步,像是要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真的。这哪里还是他们记忆里那支一触即溃、兵甲不全的明军?这是一支实打实能守、能战、能开疆拓土的强军。
大阅结束,百官散去,武阁军机殿闭门开启。
刚从西宁卫赶回京师的李定国风尘未洗,站在殿中述职。他六年前出塞西征,走的时候还是个年轻悍将,如今回来后整个人沉了下来,说话不急不躁,句句落地有声。西北多年深耕,他不光稳住了边疆,更实打实练出了兵、屯出了粮。边军火器全覆盖,军医体系贯穿每一支队伍,军屯自给自足,边防堡垒从松散的点连成了严密的一道网。他摊开巨幅舆图,手指从宁夏一路划到西宁卫,说:“陛下,西北边线已固,十年积攒的国力财力兵力民心,现在复辽,是水到渠成。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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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反而白白浪费时机。”
朱??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殿中所有将帅,没有犹豫。她已经等了十年,军改改了十年,国策铺了十年,如今人齐了、粮足了、兵强了、时机对了??该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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