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父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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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柠坐在乙字号库的旧档堆里,盯着“季怀川”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库房里的灯火被风缝吹得摇摇晃晃,光影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那行字照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窗外老槐树的枝叶还在拍打窗棂,沙沙声细而密,像有人在暗处翻动一卷又一卷旧纸。乙字号库常年不见天日,墙角积着潮气,木架上的卷宗带着一股发霉的陈旧味道,季柠以前最烦这个地方,觉得在这里多待半刻,连人都要跟着旧档一起发黄。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满屋旧纸都像活了过来。





她父亲的名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其中一卷被人塞进箱底的旧档里。





季柠的父亲季怀川,曾是礼部员外郎。





说起来并不是什么显赫官职,放在京城这种地方,随手往朝堂上一扔,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可在季柠小时候,父亲却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他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来,身上总带着礼部案牍与墨香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时候季柠还小,常常趴在书案边看他誊写礼册,看他一笔一画写下那些她还认不全的字。父亲的手很稳,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温和却认真。





他不是那种会在外头高声谈论朝政的人,也不爱同人争长短。季柠印象里,父亲总是很忙,忙着核旧制,忙着校礼文,忙着把那些繁琐到令人头疼的规矩一条条理顺。母亲有时心疼他,说礼部那么多人,何必样样都亲自过目。父亲却总是笑,说礼之一字,看着是排场,其实关乎的是人的体面,也关乎的是安稳,错不得。





那时候季柠不懂。





她只觉得父亲说这话时很威风。





后来父亲病倒,家里人都说是积劳成疾。那年冬日格外冷,季怀川从礼部回来后便发了热,起初谁也没当回事,只说他这些日子熬得太狠,歇一歇就好。可那一病来得急,来得凶,不过数日人便迅速瘦了下去。季柠那时还没如今这样会看人脸色,只记得屋里一日比一日安静,药味一日比一日重,母亲总在内室哭,府中来往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后父亲还是没能熬过去。





礼部来人吊唁时,说的是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凶礼司也按规矩走了丧仪流程,棺椁、停灵、祭文,一切都平稳得没有半点差错。那时季柠年纪尚小,只知道自己心里空了一块。等后来长大些,她才慢慢明白,所谓体面,不过是把所有不体面的慌乱、恐惧和不甘,都规规矩矩地装进棺材里,再盖上一层漂亮说辞。





可她还是很崇拜父亲。





所以后来朝廷开女官选试,季柠几乎想也没想就去了。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显赫靠山,也没多大的志向,可她想进礼部,想坐到父亲曾经坐过的案前,想知道那些被父亲认真对待过的礼册,究竟有什么值得他熬到油尽灯枯。





她考得不算轻松。





京中肯让女子入官署的地方本就不多,礼部更不是什么好进的地方。可她到底还是进来了,先在礼部做最琐碎的抄录,再被分到凶礼司。旁人听见凶礼司三个字,多少都要避讳两句,季柠倒没什么不情愿。她觉得这地方虽然晦气,好歹也算和父亲当年做过的事沾一点边。





这些年,她在礼部过得不算差。





说不上风光,却也没受过太多难为。周主事嘴上刻薄,真遇上麻烦时,也会把她往后藏一藏;常书吏爱同她讨价还价,可每回有跑腿送文书的活,也会顺手替她挡掉最麻烦的几趟;礼部里一些年长些的旧吏,偶尔见了她,还会叹一句“怀川兄当年是个仔细人”。季柠知道,这其中有她自己会做人、嘴甜、手快、从不争功的缘故,但也有不少是因着父亲生前留下的那点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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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柠用力眨了眨眼,将眼泪按回眼眶中,低头重新去看那份旧档。
  

  

  
纸页年代久远,边角已经发脆,手指稍重一些便会留下细小的裂痕。她小心地把那一页铺平,又将灯盏往近处挪了挪。火光贴着纸面滑过去,照出上头一行行被岁月洇开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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