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阳容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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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公子客气了,请上马车。”
方应看侧身而立,抬手虚引,姿态温雅得体,是恰到好处的礼数。
流景并未即刻抬脚登车,反而侧首朝着官道旁的树荫轻唤一声:“小荻。”
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刻从树后窜出,约莫八九岁年纪,面皮白皙,腮边还挂着未褪的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清亮纯粹,带着孩童独有的鲜活好奇,大胆打量着眼前锦衣玉貌的方应看。
纵使满心新鲜,他仍旧记得礼数,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故作一派老成沉稳:“见过侯爷。”
方应看心中有些不悦,他本想着这一路能和流景单独相处,好好拉近些距离,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半大孩子,打乱了全盘计划。
但他的不悦从不在脸上显露,他俯下身,看着小荻,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这位是?”
“我大宋日报的少东家”,流景的手掌覆上小荻的发顶,轻轻按了按,示意他站好,“带出来见见世面。”
方应看直起身,目光从小荻脸上扫过,又落回流景脸上。大宋日报的少东家??那不就是“景流泱”老板的儿子?他想起情报里提过,景流泱身边时常带着一个孩子,说是东家的独子,他当时没有在意,此刻看着那个孩子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和那双毫无防备的、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碍眼。
不是嫉妒,是觉得麻烦。
“原来如此。”方应看笑意不改,大度退让,“那便一路同行,也好热闹些。”
他率先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流景伸出手。流景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踩着车辕上去了。小荻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在车帘落下之前,探出脑袋朝外看了一眼。队伍很长,旌旗猎猎,马蹄扬尘。他缩回脑袋,车帘落下。
马车内部空间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车厢四壁用暗纹绸缎包裹,触手温凉。座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坐下去软而不陷。角落里固定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一只红泥小炉,炭火烧得正旺,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汽。另一侧叠着几床薄毯,叠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还挂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山水,光线透出来,柔柔的,不刺眼。
方应看是个很会享受的人。流景早就知道,此刻亲眼见到,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有钱真好。
马车外,一千禁军骑马随行,马蹄翻起的尘土被风吹进车帘的缝隙里,细细的,黄黄的,落在那张白瓷茶壶的盖子上。
马车内,一派岁月静好。方应看与流景已经在棋盘两侧坐定了。一人执黑子,一人执白子,棋盘上的厮杀悄无声息。方应看的棋风凌厉,开局便大举进攻,黑子如潮水般涌来。流景不急不躁,白子稳稳落下,一道一道地筑堤,一道一道地截流。
小荻起初还撑着好奇,趴在桌边认认真真围观,试图看懂两人的棋局路数。可二人棋路精妙幽深、层层算计,远超孩童所能理解的范畴。不多时,他便看得头昏脑胀,索性放弃钻研,转身抱着一碟精致点心埋头大快朵颐。
一碟点心顷刻见底,他意犹未尽,小手又悄悄伸向另一碟蜜饯。
啪。
一柄折扇轻落,精准敲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警醒。
流景指尖尚且捏着一枚白子,目光沉沉落于棋盘之上,之余依旧不忘管教孩童,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严厉克制:“今日已经吃得够多,再贪嘴,便要长蛀牙了。”
小荻捂着微红的手背,抬头眼巴巴望着她,一双大眼睛水润剔透,满是委屈可怜。见流景不为所动,他立刻转头看向方应看,眼神直白,分明是求助撒娇。
方应看心头一软,正要开口为孩童求情,话音尚未出口,便见流景落下一子,干净利落吞掉棋盘大半黑子,局势瞬间逆转,锋芒尽显。
“小侯爷,下棋呢,莫分心。”
淡淡一句提醒,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打扰的分寸。
方应看眸光微沉,低头端详棋局,指尖捏着黑子沉吟片刻,终是落下一子,险险杀出一条血路,堪堪稳住颓势。残局盘活,他这才抬眸,从容为小荻缓颊:“孩子年纪尚小,难得出门一趟,些许口腹之欲,不必太过苛责。”
流景闻言轻笑,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奖惩分明的规矩:“也罢,既然小侯爷为你求情,今日便不罚你禁食。去把功课补齐,明日、后日、大后日的,一并提前做完。”
小荻小脸瞬间垮下,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一脸生无可恋。
流景看着他沮丧模样,指尖轻轻一点他的额头,语气软了些许,带着提点与纵容:“笨。赶路途中提前做完功课,到了西北,便可肆意疯玩了。”
小荻瞬间眼亮,阴霾尽散,欢喜得眉眼弯弯,一时情急,连遮掩都顾不上,脱口而出:“我就知道阳姑姑最好了!”
流景无奈失笑,抬手用力揉乱他柔软的发顶,唇角漾开极浅极柔的弧度。出口的声音褪去所有伪装的清朗少年音,是全然放松、未经修饰的本音,温柔缱绻,尾音轻轻拖长,像小猫软爪轻轻挠在心尖上:“笨蛋小可爱。”
这是方应看从未听过的温柔音色,褪去朝堂凌厉、褪去权谋冷静,纯粹又软糯,治愈得人心头发麻,莫名发酸。
小荻只当她是习惯性调侃,羞赧地跺脚轻喊:“阳姑姑!”
小荻的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待流景和方应看下完两盘棋,他已经困得趴在案桌上了。脸歪在胳膊上,压出半道红印,嘴角还沾着点心渣。脸上蹭了几道墨迹,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黑的,像小猫的胡子。
流景见状眼底漾起细碎无奈,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孩童抱入怀中,抽出干净手绢,蘸着微凉茶水,细细擦去他脸上墨迹。末了,轻轻调整姿势,将他的小脑袋安稳安置在自己膝头,动作娴熟温柔,自带一派妥帖温婉。
一身利落清冷的世家公子装束,偏偏抱着孩童温柔垂眸,眉眼柔和、姿态温婉,全然褪去刚刚棋局争锋的锋利,柔和得不像话。
方应看静静侧望着她垂眸温柔的侧脸,眼底情愫暗涌,层层叠叠的情绪压得极深,只低声轻慨:“阳女官这般软和的模样我倒是头一次见。”
“对孩童总归是要优待些的,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生去治愈。”她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只希望他长大后在走错路时,能想起昔日有人对他的教导,莫要越陷越深。”
方应看默然凝视她眉眼良久,心头似翻涌着零碎旧事,又似只剩眼前这抹温柔牵绊,半晌才轻飘飘吐出一句,艳羡真切,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偏执:“原来在你这里,孩童便能拥有独一份的优待。这般偏爱,倒让我好生羡慕。”
流景只觉好笑,抬眸看向他,眼底漾起狡黠调笑:“小侯爷竟会吃小孩子的醋,倒是让我意外。不过??”她话音微微上扬,戏谑意味更浓,带着十足的拿捏分寸:“小侯爷若是肯唤我一声姐姐,往后在我这里,也能做回一次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方应看眸色骤亮,唇角弧度瞬间加深,眼底盛满细碎笑意:“此话当真?”
流景不语,只浅浅颔首,眼底笑意澄澈温柔。
下一刻??她怀里的小荻被一双手稳稳地端走了。小荻被人从流景腿上轻轻抱起,在半空中转移了方向,落在一旁的软垫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眉头皱起,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方应看的手指在他颈侧轻轻一点,他皱起的眉头松开了,呼吸重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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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绵长,睡得更沉了。
做完这一切,他毫无顾忌,微微俯身,顺势将脑袋靠在了她的腿上。
“你还真打算当小孩子啊?”她的语气有些无奈,嘴角却弯着。
方应看仰头望着她。从下往上的角度,他的脸被拉得有些长,下颌线条更加分明,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少见的、不设防的柔软。
“怎么,不可以吗?”他顿了顿,眼角弯起一个弧度,声音放得很轻,“姐姐??”
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一只躺平了露出肚皮的猫。
流景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几息,伸出手去捏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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