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陆棣?4故友辞朝不复还[番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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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生,总要有几个人,是不能拿来算计的。
这话听着不合我平日性情,但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
卫树于我,原该是这样的人。
只是人活在宫墙与朝堂之间,不能拿来算计的人,往往最后也会被放到秤上。放上去时,我心里知道轻重,却仍旧没有把他取下来。
卫树到我身边做伴读时,我还不算得势。
那时母妃已去,我开始学着在父皇面前更端正,在先生面前更勤谨,也在许多兄长面前更少露锋芒。卫树年纪同我相近,初来时穿一身干净骑装,腰背挺得很直,眉眼比宫里这些少年都明亮些。内侍说他是大将军卫?的独子,奉旨入宫伴读。卫家在军中根基深,卫?半生戎马,膝下却只有卫树一个儿子,其余全是女儿。那些女儿后来嫁得很散,有的嫁给皇子,有的嫁给重臣之子,有的进了功勋之家。卫家像一张铺开的网,一头在军中,一头在京中许多府邸里。
我最初并不喜欢卫树。
他不像旁的伴读那样谨小慎微。旁人见我读书晚了,会劝殿下歇一歇。他见我一页策论改了三遍,只说:“这一处写得不好。”旁人见我练射失了一箭,会说风偏。他在旁边看了半日,道:“殿下手腕力道不够。”
他说话不讨喜,脸上还常有一种“我说的确是实话”的神情。
可我后来留下了他。
因为他确有用。
这也是我一贯说法。一个人留下来,总该有留下来的缘故。卫树有用。先生讲兵制,他听得比旁人认真;讲赋税,他能很快问到要害。他有卫家人的眼界,也有少年人的胆气。有一回先生出题,问若边将拥兵自重,朝廷当如何制衡。几位伴读都说得周全,什么恩威并施,什么赏罚分明,什么朝廷节制。卫树听完,忽然道:“若粮草、军械、升迁都在朝廷手里,边将再强,也要低头。若这些都不在朝廷手里,写再多制衡也是白写。”
先生当时皱了眉。
我却记住了。
卫树这个人,少年时便知道许多漂亮话下头没有东西。他不像弟弟,眼睛总往宫墙外看;也不像妹妹,到了要紧时才忽然把自己放出去。他一早便站在局中,看得清,也不怕看清。
他同我一处读书,一处习射,一处听父皇训话。有时候我读书读得太久,眼前字都有些发黑,他会把书从我手里抽走,说:“殿下今日再看下去,明日反倒背不出来。”
我说他放肆。
他便行礼请罪,行完礼仍把书按在桌上,不许我再拿。
他手指很长,指节常带着练弓留下的薄茧。有一回他按住书页时,指背擦过我的手腕。我记得那一点温度。这样的小事,本不该记。可人的记性有时实在不听使唤,越是无用,越留得久。
那时我常觉得他烦。可他烦得同旁人不同。旁人劝我,是怕我出事牵连自己;卫树劝我,是真觉得我该歇。他并不把我的勤勉当成美德,也不把我的沉默当成天成。他看见这些东西,像看见我衣袖上的灰,伸手便要替我拂掉。
宫里很少有人敢这样。
我也很少容人这样。
他是例外。
我不常承认例外。一个人一旦有了例外,便会有软肋。软肋给人看见,便要被人拿捏。可卫树那时年纪轻,也许还不懂拿捏;又或许他懂,却懒得用。他有一股叫人恼的坦荡。坦荡到他后来夜里坐在我对面,看见我揉眉心,便把茶推来,说:“棣?,歇一刻。”
他偶尔敢这样叫我。
我第一次听见,抬眼看他。
他像是说完才觉出不妥,停了一瞬,却没请罪。那烛火照着他的脸,少年眉骨清朗,眼神直白。
我该斥他。可我只看了他一会儿,道:“人前不可如此。”
他嗯了一声。
后来无人时,他仍会叫。
我也再没纠正。
这事若叫史官知道,大约会写成少年君臣情厚。但情是无法衡量的东西,今日看着深厚,明日或许就不复存在。
我并不常同他说母妃的事。他也不问。可有一年祭日,我从灵前回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也陪着坐。那日雨很细,窗外石阶湿成一片。案上摆着书,我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卫树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只把一盏热茶推到我手边。过了很久,他才道:“殿下若不想读,今日便不读。”
我看了他一眼。
他道:“一日不读,天塌不下来。”
我那时想笑,又没有笑。天自然不会塌。可人若松懈了一日,便是给自己开了懒惰的口子。我不能松懈。于是我仍旧翻开书,叫他陪我背完那一卷。他没有再劝,只坐在旁边听。听到我背错,他照旧提醒。那一夜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书背得好,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卫树这个人,竟能在我不愿说话的时候陪我坐着,又能在我继续用功时不拿怜悯看我。
后来他成了我最信的人。
这个“信”字,有些刺眼。可那时确是这样。裴家给我消息,朝中几位大人给我人脉,卫树给我判断。他父亲卫?在军中威望极高,几位姊妹又嫁入各家,京中许多消息绕来绕去,总会传到卫树耳中。他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多半是要事。哪位兄长身边的人可收,哪位重臣言语虽温和,却绝不能近,哪位将领表面听命父皇,心里却早已厌了宫中反复,他都能替我得到消息。
我们常在深夜议事。
灯点到第三盏,书案上摊满名册、军报、各府来往。卫树坐在我身侧,袖口有时会压到我的衣摆。他看东西时喜欢微微低头,睫影落在纸上,手指沿着人名一点点移过去。若见我落笔太急,他便伸手按住纸角。
“慢些。”
我说:“你如今倒会管我。”
他道:“管不住殿下,至少管一管这笔。”
我冷着脸看他,他也看我。看了片刻,他先笑了。
卫树少年时是我一样都并非爱笑的人,可他在我面前,偶尔会松一口气。
这样的时辰太多,多到后来我险些以为原本就该如此。
他会在我手边添茶,会把我写废的纸收走,会因我一句话皱眉,也会指正我说的不妥。旁人都怕我不悦,只有他敢叫我不悦。更要命的是,我大多时候会听。
那几年,我上头的兄长们一个个露出相貌。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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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仗着母族,有人倚着旧臣,有人装得仁厚,暗地里却把手伸得很深。父皇老了,疑心更重,心也更狠。他看着我们彼此试探,像看一场能替他分辨儿子成色的考校。许多人以为父皇迟迟不立储,是慎重。慎重自然有,更多的却是他舍不得放。他坐在高处太久,便总觉得天下人都在等他闭眼。他不愿信谁,便把我们都放在眼前,任由我们彼此消耗。
我不觉得自己比兄长们更无辜。
我只是更明白,这样耗下去,最后能活下来的,不会是最仁厚的人。母妃当年死于宫斗,父皇装作不见。那件事之后,我便不再信高处的人会因善念停手。高处的人只会衡量。衡量谁还有用,谁已无用,谁能留下,谁该消失。我若不早些学会,迟早也会成为被衡量之后舍掉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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