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冬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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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踩着无数片很薄的玻璃。冬至那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冷的、浅浅的、像一碗还没搅开的牛奶。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六点多。窗外的天还没全亮,东边天际线上有一层很淡的玫瑰色,像薄薄的水彩在半干的纸面上洇开。她坐起来披着外套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一条缝。冷风裹着清冽的冬天气息涌进来,把屋子里的暖气冲散了一瞬。她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穿过鼻腔落进肺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今天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过了今天,白天会一寸一寸地回来。
她到花店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阳光房的暖风机已经开了整夜,门一推开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把窗台上那排绿萝一盆一盆端下来检查了一遍土壤湿度,给需要水的浇了水,把干枯的叶尖剪掉。铜壶和芦苇穗的位置重新摆了摆,让她自己看着顺眼。墙角灰靠枕上瘦猫今天不在,但枕面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说明它昨天晚上来睡过,天亮之前又走了。
她蹲在矮柜前面把那本"账本之外"取出来翻了翻。浅灰色封面,内页米白色胶版纸,林薇在扉页上的签名工工整整。她合上书放了回去,指尖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秒。那本书印了十本,分到五间屋子里各一本,阳光房这本是第一本。她关好柜门站起来,开始准备冬至聚餐的东西??阳光房的深胡桃木桌子要全部拼在一起,能坐十个人。碗筷从花店操作间里找出来洗了一遍,桌布换上了新洗的深红色那块,是她专门为冬至买的,暗红色的棉布铺在深胡桃木桌面上,远远看去像一团在冬天桌面上安静燃烧的火。
下午的阳光房照常营业。四十三个人来,四十三个人走。白发老太太今天把那本深绿色旧本子的最后两页写满了,收笔的时候把钢笔帽拧上,把旧本子拿在手里又翻了翻前几页,然后合上放进了布袋里,换出了那本嫩绿色的新本子。她把新本子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笔尖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写了一个字??"春"。写完之后停了停,接着在那行字后面开始写第二句。沈知意端咖啡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那个"春"字,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但那个字像一粒被轻轻按进土里的种子,在她走过之后慢慢地沉了下去,开始在地下寻找自己的方向。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沈知意开始准备晚上的饭。沈眠枝提前来了,帮忙把三张深胡桃木长桌并成了一整张。深红色的桌布铺上去之后,整张桌面像一面被冬天冻住的湖面,暗沉沉的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傅绥尔带了六瓶啤酒和两瓶红酒过来,林薇带了一盆自己做的红烧肉,小鹿带了一整盒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形状歪歪扭扭的但闻起来很香。沈知意煮了一大锅萝卜排骨汤,沈眠枝切了一盘卤牛肉和一盘凉拌藕片,又从巷口买了三斤糖炒栗子放在桌角。
五点半关店之后,阳光房的门重新被推开了一次。第一个到的是陶副馆长,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环顾了一圈被拼起来的长桌和深红色桌布,然后把橘子放在桌角说了句"冬至吃橘子,吉利"。第二个到的是宁策展,她换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捧着一只保温盒,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糯米藕,切得整整齐齐码了两层。第三个到的是陆老板,她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进门之后先围着长桌走了一圈,挨个看了看碗筷和碟子的摆放位置,然后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说了一句"这桌子真暖和"。
唐砚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肩上还落着几片没化的雪末,她站在门口先把雪拍掉了才走进来,把那串旧厂房的钥匙放在桌面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慢慢地扫过桌上每一样东西??萝卜排骨汤冒着的热气、深红色桌布在灯光下的颜色、小鹿的曲奇饼干的形状、傅绥尔开啤酒瓶的姿势??她看得不紧不慢的,像在把一幅画从头到尾慢慢看完。
宋雅清最后一个到。她推开门的时候大家已经坐齐了。深红色长桌旁边围了十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只碗、一双筷子、一只杯子。桌上摆着萝卜排骨汤、红烧肉、卤牛肉、凉拌藕片、糯米藕、曲奇饼干、糖炒栗子和几盘凉菜,满满当当摆了半张桌子。傅绥尔开了啤酒和红酒,碗筷碰撞的声响在暖融融的阳光房里清脆地响着,跟平时周六下午纸页翻动的声音完全不同,像是另一种曲调。
宋雅清坐下来之后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其他人也陆续站了起来,十只杯子在深红色桌布上方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玻璃互相磕碰的瞬间有一种温暖的东西顺着杯壁流进指尖。
"敬冬至。"宋雅清说。
"敬冬至。"大家跟着说了一遍。十只杯子收回去的时候,桌面上方那团被碰散的热气慢慢重新聚拢回来,混着食物和酒和灯光的温度,把整张桌子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空气中。
沈知意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盛了半碗萝卜排骨汤,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瓷碗的内壁被汤染成浅浅的暖黄色。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里放了姜片和枸杞,味道厚实而清甜。她慢慢咽下那口汤的时候,听到旁边小鹿正在跟唐砚比划着说什么,小鹿的手在空气中画着一个圆圈,唐砚侧耳听着,点了点头。对面傅绥尔正在给林薇倒酒,酒液流入杯中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条很小的溪流在石头间穿行。沈眠枝从桌角把糖炒栗子那袋拆开,倒了一盘在桌面上,壳裂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满桌碗筷杯碟的细响里显得格外生动。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的光从橘色变成了更深的橙红,久到霜花又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久到每个人的碗都空了又添、添了又空了两三回。中间小鹿从包里掏出了她的速写本,开始画长桌的全景??深红色的桌布上杯盘狼藉的残局,萝卜排骨汤见底了,红烧肉只剩了几块浸在油里,糯米藕只剩最后一片斜斜地搁在盘沿。她画得很投入,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也没放下笔。画完之后她把本子转过去给唐砚看,唐砚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转给了下一个人。
沈知意靠着椅背坐在长桌的一端,她的位置能看到长桌上每一个人。宋雅清坐在她左手边,正侧头跟陶副馆长说什么,两个人都微微前倾着身体,像在交换某个重要的意见,但表情又是松的。陶副馆长对面的宁策展正在剥一颗糖炒栗子,剥得很慢,栗子壳碎成了一小堆细屑,她也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