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冬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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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三天,沈知意在花店的收银台下面翻出了一本旧台历。去年年底买的,十二个月份印在一页上,每个格子小得只能写两个字。她翻到九月份那一格,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开花店"。十月份写着"林薇胜"。十一月份空着。十二月份也空着。她看着那行"开花店"三个字站了一会儿,三个字挤在一个指甲盖大的格子里,笔画歪斜,像刚学会走路的人写的第一行字。那时候她不知道这间花店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就写下了那三个字。三个字后面跟了整整四个月的时光,如今回过头去看,那三个字已经被撑开了,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桌子和本子和笔和咖啡和雪和光。她把台历放回收银台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指尖碰到抽屉底部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收据。抽出来一看,是九月份买第一箱浅杏色本子的票据,边角已经卷了,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日期和金额。她把那张收据也放回抽屉里,跟台历和零钱和几支备用的笔搁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跟九月份刚开店时完全不同了,多了一叠旧收据、几本用了一半的本子、一支从宁策展那里带回来的美术馆铅笔、一张宋雅清的名片。每样东西都代表一扇已经亮起来的窗。





那天下午她去了城东。唐砚的旧厂房今天正式开第一场。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五,院子里的雪被扫出了一条窄路,从铁皮门一直通到街道。推开门的时候地暖的热气从脚底升起来,把整间屋子的空气烘得干爽而温暖。三面南窗把午后的天光放了满屋,水泥地面被光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白。三张白色矮桌果然按照她上次建议的位置摆好了,靠窗两张,靠墙一张。每张桌面上放着一本纯白封面的本子和一支炭灰色的素描铅笔,桌角什么都没有??没有玻璃瓶,没有枯枝,没有铜铃。窗台上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泡着那截绿萝枝条,根须已经长了一小簇,白嫩的触角在杯底四散开来。





屋子里现在坐着四个人,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远,远到彼此翻页的声音都传不过去。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靠东窗那张桌子前面,本子摊开了三分之一,她正握着那支炭灰色铅笔低头写,笔走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在,像在石板路上刻字。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西窗的位置,他没有写,只是把那本纯白本子摊开在桌面上,手搁在本子边缘,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墙外那排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着,他就那么看着,像在跟那排树慢慢对坐着喝一壶很长的茶,安静地把自己搁进那片空旷里。靠墙那张桌子前面坐着一个短发女人,她的速度最快,笔尖一直在走,偶尔停一下也只是换一口气的间隙,然后继续铺开下一行。门口附近还有一张空桌子,唐砚坐在那张桌子旁边,面前也摊着纯白本子,但她没有在写。她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看屋子里那四个人,确认他们还在、还在呼吸、还在跟自己待着,然后目光落回本子上,但笔始终没有拿起来。她就这样坐了一个下午,像一座安静的灯塔,不需要发光,只是存在着,让那间屋子知道有人在守护它的安静。





沈知意没有进去打扰。她站在门口那块浅灰色的门垫上看了十来分钟,看够了就轻轻把门带上了。铁皮门合上之后那间空旷的厂房重新变回了独立的茧,里面的人被地暖的温度包裹着,在三面大窗涌进来的天光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她站在院子里那排白杨树底下回了几条消息,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那间厂房会自己运转的,她不需要再往里走了。电动车驶出旧工业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那扇铁皮门,它安静地关着,窗台上那杯绿萝的枝条在阳光里微微动着,像一个新生命正在调整自己呼吸的节奏。





冬至前一天的下午,阳光房来了一个让沈知意意外的人。宋雅清。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站在阳光房门口的台阶上正在把鞋底的雪蹭掉。沈知意推开门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笑了笑。





"我来看看你。冬至了,该见一面。"宋雅清走进阳光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有拿本子也没有拿笔。她只是坐着,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走进一间普通的花店的普通客人一样,把自己安放在一张椅子上。"我今天不写字,就是来看一圈。五间屋子,我去看了四间。阳光房是最后一间。图书馆、美术馆、北窗、厂房,我全去过了。"





沈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来,咖啡壶搁在桌面上,给宋雅清倒了一杯。





"你全跑了一遍?"





"跑了一遍。"宋雅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图书馆的深栗色桌子,南窗的光照在上面,桐树枝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的形状很好看。美术馆的白桌子配深灰本子和铅笔,很安静,安静到你在走廊里就能感觉到那间屋子的呼吸。北窗的阁楼朝北,天光均匀得让人忘了时间,我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看那个铜铃被人摇了三下,三次都没有人抬头去找是谁摇的。城东的厂房最让我意外,那么空旷的屋子,只放了三张桌子,人坐在里面像孤岛,但隔了三米的距离互相不打扰,那种'各自待着'的感觉特别干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咖啡杯搁在掌心里。"然后我来了你这里。阳光房是起点。你在阳光房的时候,那间屋子有一种你不在时没有的温度??不是暖风机的温度,是另一种。来的人习惯了你在,哪怕你只是站在操作间门口端着杯子喝一口水,她们也能感觉到这间屋子有一个'在'的人。"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加糖的咖啡,杯面浮着几缕细小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又散开了。宋雅清的话她听进去了,但不知道怎么接,只是把杯端起来也喝了一口。





宋雅清喝完那杯咖啡就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冬至那顿饭我也来。你请的人我都认识,正好该坐在一起吃一顿。"





她走了之后沈知意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她说"你请的人我都认识",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响。真的都认识吗?陶副馆长、宁策展、陆老板、唐砚,再加上林薇、沈眠枝、傅绥尔、小鹿,还有宋雅清自己??这九个人被五间屋子串在了一起,有些人至今还没见过面,但她们各自守着一扇窗,窗里的光是从同一片天空下来的。冬至那顿饭,是让这些光在同一个桌面上交汇一次。





那天傍晚她骑车回出租屋的时候,天空是那种深冬特有的暗蓝色,干干净净的,没有云,只有西边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浅橘色的余光。她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天,冬至前的最后一个落日正在慢慢沉下去,把半边天空烧成淡淡的金粉色。明天就是最短的那一天,太阳会早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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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把最长的一夜留给人间。过了明天,每天都会多出一点光来。她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收回了目光,骑着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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