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流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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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入乔府的那日起,凤之?就过着一种平如温水的日子。
看在受过睿王恩惠的份上,乔家待他尽体面,衣食住行与府中嫡出公子一般无二,锦衣玉食、安适无虞,伺候的下人,都须恭敬地唤他一声“公子”。
可凤之?并不满足,准确的说,他痛恨这方寸安逸。
日日闭门闲居、无所事事的安稳,于旁人是福泽,于他却是凌迟。
他身负血海深仇,怎能忘记刻进骨子里的恨。他害怕在朝夕安乐中彻底软化了心性,遗忘那些枉死的至亲,成为一个被豢养得皮毛光亮的废物。
他不能被驯化,也不能遗忘睿王府覆灭那夜的惨痛。
这仇恨日夜啃噬心神,就像一块烧红的炭,很烫,却足以烧烂唇舌,让他保持清醒。
而今,这块炭火终于有机会吐出来了。
朝野风波骤起,满朝人眼睛盯着凤毓,乔家亦不例外,全部精锐都调去打探情况,包括诡师。
没人会在意一位死了多年的罪臣遗孤,偷偷去做什么坏事。
就在这样的空隙里,凤之?锁定了宋贵君。
在右相这一代孩子里,女郎入仕掌权、光耀门楣,至于男子,生来就是附庸,用得上的便嫁个好人家换一门姻亲,用不上的便养在后院当个摆设。
宋贵君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无出众才情,又没有在家主面前讨巧的本事,仰人鼻息是他过惯了的。
日久天长,他受够了卑微的苦楚,不满、不忿、不甘的的火越烧越旺,日夜盼着翻身。
凤毓选秀那年,恰好他年岁合适,许是老天真的眷顾了他一回,一众宋家儿郎中,凤毓留下了他。
因宋家望族颜面,得封贵君位分。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全实现了。
他以为翻身的时刻到了,以为自己在宫里能活出个人样来。
初入宫闱,尚且心怀期许,日复一日的沉寂,终究让他认清了现实。
凤毓心系君后,后宫充盈不过是循例敷衍、安抚朝臣。陛下待后宫众人,如同观览庭中繁花,浅赏即止,无人能越君后分毫。
宋贵君起初争过,在御花园制造偶遇,学着君后的衣饰打扮,但凤毓看他的眼神仍是淡的,过眼就忘。
看透这一点后,他歇了争宠的心思,跟自己说,体面终老,好过以前宗族苟且之态。
只是宋家需要眼睛,族中屡屡传信,命他暗中探查圣心所向,但凡后宫有任何风吹草动,皆需如实回禀,必要之时,更要为家族博弈牺牲。
说到底,他依然是一只被线牵着的纸鸢,飞不高,飞不远,什么贵君,换个地方当棋子罢了。
空有野心却无能力,想要的东西永远比拿到手的多得多,这份游移于贪婪和无能之间的欲望,碰巧凤之?注意到了。
递话的小厮来得突然,宋贵君认得他,是乔家安插的眼线之一。乔宋两家本就有合作,乔家无子嗣进宫侍奉,偶尔也会借他周旋琐事,互惠互利。
眼下正是乔家焦头烂额之际,这个节骨眼递话过来,他不是傻子,明白不会是什么寻常事。
小厮取出一包粉末呈上,开门见山道:“此乃玉髓磨的粉。”
宋贵君听过玉髓,前不久陛下特意赐予君后调养身子的,满后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有甚者还酸了几句,说君后终究是君后,这恩宠旁人羡慕不来。
下一刻,小厮一句话直接叫他凉了心。
“外人道此物养身,实则不然,陛下正用玉髓,暗害君后。”
“你说什么?”宋贵君浑身一震,心头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帝王情深,举世皆知,人人称颂帝后同心,何以藏着阴毒算计?
小厮面色不改:“我家主上的意思是,请贵君替陛下添一把火。”
“你们疯了!”宋贵君猛地站起身,“这是夷三族的大罪!”
“贵君慧眼。”小厮不痛不痒先捧了他一句,分析道:“陛下给君后下毒,可见对君后不满已久,恩爱仅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这药不致死,只会加快油尽灯枯。待君后一死,贵君替陛下分了忧,陛下必定记着您的好。届时乔宋两家联名进言,为贵君请封,这君后之位舍您其谁?”
一席话,完完全全点燃了宋贵君心底蛰伏起来的渴望。
中宫的正殿,那把即将空出来的椅子,拥有它,他就不再是谁的棋子,不再是这宫中可有可无的一张脸了。
他将在宋家族谱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富贵险中求,宋贵君眸中挣扎褪去,接下了那包粉末。
然而这粉末根本不是所谓的玉髓,乃凤之?亲手调配的一剂绝命剧毒,入喉即死。
凤之?笃定宋贵君不会去验,若验出问题来,宋贵君自己先摘不干净,反而惹一身腥。
在宋贵君眼中,夕兰?本就中毒在先,死了算玉髓的债。
即便他心生疑虑,查出端倪,凤之?自会先一步斩草除根,不留半点痕迹。
此计周密无漏,还是凤之?跟乔问荆学的。
数日后,宋贵君挑了个良辰吉日,端着杯酒踏入了君后寝宫。
在路上时他琢磨着说辞以防显得可疑,但当真见到夕兰?,对方那笑意浅淡的模样,他准备好的措辞立马就抛之脑后了。
宋贵君得意了。
有种将要见到曙光、得偿所愿的快意,这股情绪疯狂上涌,使得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已经失控地往上挑。
宋贵君躬身笑语,“臣侍参见君后。陛下感念君后操劳宫务,身心疲顿,命臣侍送御酒一盏,为君后温补安身。”
话落,他眸中闪过一抹隐秘的喜色。
看吧,是他在替陛下传话,多像真的。
闻言,夕兰?温润的眼眸轻轻一敛,没命他起身。
深宫是个虎狼窝,待久了,诡诈权衡人人几乎都能看出门道,要识人面,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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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
宋贵君除却每日请安,甚少同他走动,今日突然登门便算了,竟还敢假借陛下的名义,胆大包天。
这些年,凡是进入他宫内的恩赏,无不由陛下亲信送来,何须旁人?
这谎言太拙劣了。
刹那间,夕兰?已然明了。有人编了一套陛下厌弃他的言辞,借宋贵君的嘴传来,妄图离间帝后。
宋贵君背后之人,才是真正想害他的人。
今日这杯酒,他饮与不饮,皆是死局。
若自己不喝,只怕对方会换一种方式再试,暗箭难防,保不齐下回的手段会比这次更阴毒。不仅自己难逃一劫,极有可能牵连远赴临川避祸的林韫,再严重一些,打断陛下布到浔州的那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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