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产房里的证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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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六年十月二十八日,夏洛克?菲茨莫里斯回到了赫斯特庄园。
他没有提前通知。信是三天前寄出的,措辞恭顺得近乎谄媚,说自己“感念父亲成全之意,愿于圣诞后归家小住,并向新夫人致礼”。迈克罗夫特回了一封简短的信,说“家中近日不便待客”,但没有说“不许回来”。
这就够了。在菲茨莫里斯家的词典里,没有明确禁止的事,就是被默许的事。
马车在午后两点驶入庄园的庭院。雪已经下了两天,橡树的枝桠压着厚厚的白,喷泉池冻成了一块浑浊的冰盘。仆役们从侧门涌出来接行李,领头的管家换了一个人??不是母亲时代的老霍布斯,而是一个陌生的、脸颊瘦削的中年男人,制服笔挺得像是刚拆封。
“少爷。”新管家躬身,“男爵大人在书房。夫人……夫人在楼上休息,医生吩咐不宜见客。”
“我知道规矩。”夏洛克脱下手套,递过去,“我住东翼那间旧客房就好。”
“那间房已经改成了夫人的琴室。”管家面不改色,“我为您安排了西塔楼的小间。”
夏洛克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母亲的起居室变成了画室。他童年的房间变成了琴室。不到一年,赫斯特庄园就把一个女人的存在抹得干干净净,连一间客房都不肯留给她的儿子。
“西塔楼很好。”他说,“安静,适合读书。”
他提着箱子走上楼梯时,听见身后两个女仆在低声交谈。
“……就是那个次子,听说在剑桥当减费生,穿破袍子的那个??”
“嘘。老爷说了,谁都不许提孩子的事。”
“可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啊,夫人这几天连楼梯都不下??”
脚步声远了。夏洛克站在楼梯转角,手扶着栏杆,等那阵心跳平复下去。
就在这几天。
韦德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伦敦的查证需要时间,而他最需要的答案,其实不在伦敦。
它在这栋房子的某间卧室里,即将在一个助产婆的手中降临。
晚餐时,亨利?菲茨莫里斯终于出现了。
长桌只摆了两副餐具。迈克罗夫特不在??管家说他去了伦敦,处理议会的事务,要元旦后才回来。于是父子二人隔着八英尺长的桃花心木对坐,中间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野鸡、一盆炖芜菁,以及一瓶1761年的波尔多。
亨利老了一些。夏洛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父亲的鬓角已经全白,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握刀的手背上浮起青色的筋。但他切肉的动作依然精准,每一刀都沿着骨缝走,不浪费一分力气。
“坐。”亨利说,没有抬头。
夏洛克坐下。
“学院怎么样。”
“还好。拉丁文和希腊文尚可,数学拿了第一。”
“嗯。”亨利把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减费生。迈克罗夫特跟我说了。你不觉得丢人?”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减费生是按成绩评的,不是按血统评的。”夏洛克抬起眼,“这是这所学院里唯一一件公平的事。”
刀叉在瓷盘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
亨利放下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思考该怎么处置眼前这个人。
“你长大了。”他说。
“十九岁。”
“十九岁。”亨利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母亲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嫁给我两年了。”
夏洛克没有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切断你的津贴吗,夏洛克。”
“您在信里写了。为了成全我。”
“那是写给别人看的话。”亨利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打算让你成为第二个迈克罗夫特。”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灰色的眼睛??和夏洛克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像是在审视一份有待裁决的案卷。
“迈克罗夫特是个好孩子。”亨利说,“太好的孩子。他听话,得体,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微笑。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男爵,合格的议员,合格的家族门面。但他有一个毛病:他相信体面本身是有价值的。”
他顿了顿。
“体面没有价值,夏洛克。体面只是别人给你贴的价格标签。真正有价值的是你手里握着的东西??地、钱、法律条文、别人的把柄。这些才是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夏洛克感到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共鸣。
这个男人在教他。在这个圣诞节的晚上,在这个刚刚埋葬了他亡妻不到一年的餐厅里,这个男人在认真地、近乎慈爱地教他如何成为一个掠夺者。
“所以您给我假账簿。”夏洛克说。
“什么?”
“一年前,家庭会议之后,您给我的那本德罗特庄园的账簿。支出被夸大了四成,收入被压低了三成。您想看看我会不会像迈克罗夫特一样,拿着它去抱怨条件太差。”
亨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低沉,从胸腔里滚出来。
“你当时就知道?”
“第二天就知道了。”夏洛克说,“我去磨坊查了实际出粉量,去佃户那里问了实收租额。第三天我把真账做出来,放在您书房门口。您从来没提过。”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做。”亨利端起酒杯,“你没有来找我哭诉,也没有来邀功。你把那本真账锁起来,然后自己去把那块烂地修好了。”他举起杯,对着烛光看了看酒的颜色,“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儿子。不是你的账,是你这个人。”
夏洛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一寸寸绷紧。
他想把那杯酒泼在这张脸上。他想把整张桌子掀翻,想抓住这个男人的衣领,问他记不记得二月十四日那个晚上的雨,记不记得玛格丽特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地把酒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酒很醇,带着雪松和皮革的味道。
“谢谢您的夸奖,父亲。”他说,“但我不是来听您讲这些的。”
“哦?”
“我是来祝贺您的。”夏洛克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法庭陈述,“听说夫人快要分娩了。这是沃福德家的喜事,也是霍尔德内斯伯爵府的喜事。我想在离开之前,当面向您道贺。”
餐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亨利的眼神变了。那种审视的、近乎欣赏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那是猎人在草丛里听见异响时的表情。
“你很关心这件事。”他说。
“我是这个家的次子。”夏洛克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是我的弟弟或妹妹。关心是应该的。”
“是吗。”亨利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一场空欢喜。一个死胎。或者一个女儿。”
“那也很可惜。”
“不可惜。”亨利说,“如果是女儿,交易就作废了。伯爵要的是能延续姓氏的东西。如果是死胎,那就再生一个。我们还年轻。”
*我们还年轻。*四十四的男人,对着自己十九岁的儿子,说出这四个字。
夏洛克忽然明白了艾丽莎?达西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我明白了。”他说,“那么,请允许我问最后一个问题??purelyoutofcuriosity(纯粹出于好奇)。”
“问。”
“孩子的教父选好了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低沉的呜咽。
“还没有。”亨利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伯爵希望由他自己来担任。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夏洛克站起身,“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了。旅途劳顿,我想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时,亨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洛克。”
他停住,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九点,到我的书房来。我们谈谈你的未来。既然你要学法律,我就给你指一条路??一条比你那位韦德朋友能给你的更直的路。”
“是,父亲。”
“还有。”亨利顿了顿,“不要靠近西翼的走廊。夫人需要安静。这是医生的命令,也是我的命令。”
夏洛克的手在门把上收紧了一寸。
“我不会打扰夫人的。”他说,“我向您保证。”
他没有回西塔楼。
他在庄园里走了四十分钟。从厨房的后门绕出去,穿过结冰的花园,走到马厩、洗衣房、仆人通道那一侧。这里是赫斯特庄园的背面,是体面照不到的地方。
他在洗衣房后面的小屋里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玛莎?格林,六十二岁,接生婆,在赫斯特村干了四十年。她接生过十七个佃户的孩子,也接生过三个乡绅的女儿。她此刻正坐在炉子前补一件亚麻衬裙,看见夏洛克进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少爷。”
“格林嬷嬷。”夏洛克关上门,“我需要和您谈一谈。”
“如果是关于夫人的事,我什么都不能说。管家下了令??”
“我不是来问您夫人的事。”夏洛克走到炉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我是来问您一件事:如果有个婴儿在出生时身上有一块胎记,或者缺了一小块耳朵,或者手指多了一根??您会记下来吗?”
玛莎的眼睛眯了起来:“为什么要记这个?”
“因为有时候,长相会说话。”夏洛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放在两人之间的木凳上,“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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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您背叛雇主。我只是要您做一件您本来就会做的事:记录。新生儿的性别、体重、时辰、有无异常、是否存活。这些东西,教区的洗礼登记册上不会写全。”
玛莎盯着那枚金币看了很久。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粗糙、变形、指节肿大的一双手。
“少爷。”她低声说,“您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怕什么?”
“怕接生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她说,“我这辈子接过四百多个孩子。大部分哭一声就活了,有几个没哭。但只有两次,我接过孩子之后,有人站在门口等着,把孩子抱走,然后当着我的面把一张纸烧掉。”
夏洛克的后颈竖起了汗毛。
“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二十年前,在约克郡的一座大宅子里。第二次……”玛莎抬起头,眼睛在炉火里显得又黑又亮,“第二次是今年五月。还是在约克郡。”
五月。
“那个孩子呢?”
“活着。是个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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