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合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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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合同
一
雪地上那两堆衣服,我不看。
老金看着。
"小子。"
"我在。"
"你过来。"
我走过去。
老金蹲下去,用手指头挑起那件衣服的袖子。
袖子是完整的。扣子系着。袖口里头空的。
"你摸摸。"老金说。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
那件衣服是干的。它不热,不凉,不湿。
它跟新的一样。
"师父。"
"嗯。"
"人呢。"
"没了。"
二
"什么叫没了。"
老金把袖子放下。
"我给你背一段书。"
"您背。"
"葛洪,《抱朴子》。"老金说,"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他停了一下。
"三种。"
"哪三种。"
"头一种,整个人上去。书里管它叫天仙。"
"第二种。"
"第二种,上不去,留在名山里。叫地仙。"
"第三种。"
"第三种,"老金说,"先死,后蜕。"
"蜕是什么。"
"蜕是蛇蜕皮那个蜕。"老金说,"皮留下了,里头那个走了。"
我看着雪地上那两件衣服。
"师父。"
"嗯。"
"那他们是第三种吗。"
老金没答。
三
"师父。"
"嗯。"
"书里管这种死法叫什么。"
"书里给它分了类。"老金说,"死在水里的叫水解,死在火里的叫火解,死在刀兵上的叫兵解。还有拿拐杖顶替的,叫杖解。"
"为什么不直接写'死了'。"
"因为写书的人不想写'死了'。"
"那他们??"
"小子。"
"您说。"
"你先告诉我,那两个人是怎么没的。"
我想了一下。
"他们站在那儿,然后他们不站在那儿了。"
"有没有火。"
"没有。"
"有没有水。"
"没有。"
"有没有刀。"
"没有。"
老金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
"那书上就没有一个字是给他们准备的。"
"那古人??"
"古人见过水解。"老金说,"古人见过火解,见过兵解。他们见过这三种,所以他们给这三种起了名字。"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雪地上那两件衣服。
"这种他们没见过。"
四
"师父。"
"嗯。"
"那他们算成了吗。"
老金看着我。
"算死了。"
"他们自己不这么想。"
"我知道。"老金说,"他们自己想的那个,叫尸解。尸解的意思是留下了皮,人走了。"
"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留下了皮。"
"人呢。"
"人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两件衣服。
"小子。"
"我在。"
"你记住这个。"
"我记住什么。"
"书里那三种??天仙、地仙、尸解仙??不是三个等级。"
"那是什么。"
"是三种结果。"老金说,"上去的,留下的,和没了皮还以为自己上去的。"
五
周砚生还跪在那儿。
我过去蹲下。
"周先生。"
他抬起头。
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周先生,"我说,"您刚才在它底下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
"您想问的那句话,问了吗。"
他摇头。
"它没接。"他说。
"它没接。"
"丁元。"
"您说。"
"我不是去升天的。"周砚生说,"我这辈子没信过那个。"
"那您去干什么。"
"我去问它一句话。"
"哪一句。"
周砚生看着我。
"咱们算什么。"
我没说话。
"八五年我在北坡测到它,"他说,"我把报告写上去,他们说仪器故障。我进档案室坐了六年,我把全国的记录翻了一遍。四十七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我这四十七年,我最怕的不是他们不认。"
"那是什么。"
"我最怕的是它认了。"
"周先生。"
"嗯。"
"您这四十七年,是怎么过的。"
他看着我。
"我结过一次婚。"他说。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八九年。"他说,"她是我同事。九一年离的。"
"为什么离。"
"我跟她说我要去找一样东西。"周砚生说,"她问我什么时候找完。我说我不知道。"
"她就走了。"
"她等了两年。"他说,"两年不算短。"
我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周砚生说,"三十岁到七十七岁,四十七年。我一年到头在外头跑。甘肃、青海、新疆、四川。我在县里的招待所住过,在道班住过,在车里住过。"
"您有没有想过不找了。"
"想过。"
"什么时候。"
"每年冬天。"他说,"冬天我一个人在屋里,我就不想找了。"
"那为什么又找。"
"开春。"周砚生说,"一到开春,我就又想找了。"
六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
"什么意思。"
"它要是认了,"周砚生说,"那就说明咱们脚底下这套东西,是别人的。"
"它没认。"
"它没认。"
"那您现在知道了。"
周砚生把两只手从雪地里拔出来。
他的手是红的。
"我什么都没知道。"他说,"它没认我,说明它没听见我。它没听见我,不等于它没看见咱们。"
七
我抬起头。
那个东西还悬在那儿,离地十米。
它不动了。
我脑子里那个数停在一上。
"师父。"
"我在。"
"它停了。"
"停在第几个。"
"第一个。"
老金走过来了。
他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
"小子。"
"您说。"
"它数的是你。"
"我知道。"
"它数了第一个,停住了。"
"为什么停。"
"因为第一个没对上。"
八
"什么没对上。"我问。
老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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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答。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风大,戈壁上没有别的东西。
"小子,"他说,"我再给你讲一样东西。"
"您讲。"
"道门里传法,有一道手续。"
"什么手续。"
"画一道符。"
"我见过。"我说,"陈默那张就是。"
"那只是一半。"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一半。"
"真正的符,画出来以后从中间劈开。"老金说,"一半烧了,或者投出去,或者埋了。另一半留在人手里。"
"为什么要劈开。"
"因为要验。"
"验什么。"
"验你手里那一半,跟送上去那一半,是不是同一张符劈出来的。"
九
"怎么验。"
"对缝。"老金说。
"对缝。"
"两半往一块儿一拼,中间那道口子对得上,就是真的。对不上,就是假的。"
老金把手伸出来,两只手掌并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条缝。
"这道缝,谁也画不出第二回。"
"师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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