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那一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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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灯点上了。
周德海坐下了。他坐得很慢，像是这十二年，把他骨头里的力气都磨掉了。他面前那碗茶，一直没动。
鲁守砚坐在他对面。老周站在门边，一步也不敢走开。
鲁砚生站在堂屋外头，没敢进去，就在门槛边上，竖着耳朵听。
"那年，"周德海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砂纸，"我二十三。在汪家的料棚里做事，管夜里看料。"
"老鸦坡那一片的料，都是从汪家手里过。那阵子，汪家说要'走一批急料'。"
"急料？"
"夜里送，不落账，不报到。"周德海说，"我管看料，心里就犯嘀咕。那夜下大雨，我在坡下棚子里守着，听着坡上有动静。"
"那不是守料的人该有的动静??是开石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是开石？"
周德海抬眼看了鲁守砚一眼。
"我十二岁进汪家料棚，听了十几年石头。"他说，"石头挨刀的声音，跟挨镐、挨锤，是两回事。开石的人手稳，声音是匀的；手不稳，声音就毛。"
"那夜的声音，匀。"
鲁守砚的手，在膝上，慢慢攥紧了。
"起刀、走刀、收刀。"周德海说，"我听了小半辈子石头，那声音，我一听就认得出。有人在一块大料上，开了刀。"
"开刀的是谁？"
"我爬上坡，躲在石头后头看。"周德海说，"雨大，看不真切。就看见两个人。一个男的，是汪家管事的大儿子，汪敬堂。"
"还有一个女的。"
"那女的，背着个包袱，手里拿着刀。她开那块料，开了一半，汪敬堂叫她停。"
"她停了吗？"
"没停。"周德海说，"她反倒加快了些。我躲在石头后头，听得心里发慌。那雨太大了，坡上的碎石，一直往下滚。"
"后来呢？"
"后来塌方了。"周德海的声音，低下去，"山体滑下来，哗啦一声。我吓瘫了，滚下坡去。等我再爬上去，坡上已经全变了样。"
"那女的呢？"
周德海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鲁守砚。
"鲁师傅，我要是说了，您别怪我。"
"说。"
"我爬上去找的时候，"周德海说，"没找着人。"
"只找着一只鞋。还有??"
他顿了顿。
"石头缝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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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老周的呼吸，重了。
鲁守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
"我抱着那个孩子，"周德海说，"抱到坡下的棚子里。天亮的时候，我把她，放在了坡下那条大路边。"
"你为什么不抱走？"
"我不敢。"周德海低下头，"我一个看料的，抱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汪家一问，我就完了。"
"我给她包了我随身的一件褂子，搁在路边，就往远处躲。"他说，"我躲了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看见有人，把她抱走了。"周德海说，"一个男人。夜里看不清脸，就看见他把她抱起来，往山下的方向走。"
老周在门边，忍不住插了一句："那男人，是不是……"
他没敢说下去。
"后来呢？"鲁守砚问。
"后来我就跑了。"周德海说，"汪家第二天就来找我。我要是说了我看见了啥，我就得跟那女的，作一个下场。"
"我跑了十二年。"
他低下头。
"我这一辈子，就欠这一回。"
堂屋里，没人说话。
鲁守砚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站了很久。
窗外，天黑得像一块砚。
"那孩子，"他开口，"你放在路边的那个孩子，裹着什么？"
周德海想了想。
"蓝布。"他说，"蓝底，袖子上有两朵花。"
"什么花？"
周德海摇头。
"雨里看不清。"他说，"就记得，是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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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砚生站在门槛外，浑身一僵。
紫色的花。
"青的衣裳，紫色的花。"
那是林晚说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西屋问林晚的话??
"你六岁以前，记得什么？"
林晚说，记得一个男人背着她走夜路。
可在坡上，抱着那个婴儿的，是周德海。
背着她走夜路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鲁砚生站在门槛外，脑子里那根线，"铮"地一下，乱成一团。
他忽然懂了。
那个抱着婴儿的男人，就是后来背着她、走夜路的人。
那个把她放在路边的人，和把她抱走的人??
是两个。
一个扔下她，一个抱起她。
一个背了十二年的心事，一个背了她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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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鲁守砚转过身。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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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这些，"他说，"能作证吗？"
"我一个人证，作得了什么。"周德海苦笑，"汪家现在什么声势。我一个跑腿的下人，说出去的话，谁信。"
"你要的东西呢？"鲁守砚说，"周先生说，你留了一样东西。"
周德海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又裹的小包。
他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把断了的刀。
刀身只剩半截，断口是旧的。刀柄是桃木的，上头的缠绳早就烂了，可柄尾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鲁守砚走过去，接过那把断刀。
他指腹在柄尾那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那个字，磨得很浅。
是个"宛"字。
鲁守砚站在灯下，握着那把断刀，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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