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新来的孩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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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在山脚,镇子小到东头杀一口猪,西头能闻见姜味。





镇尾那座半山腰的小院搬来一对母女那年,镇上人足足嚼了三个月的舌根。娘年轻,眉眼好看得不像话,一个人带着个女娃,院里种药,檐下晒笋,见谁都客客气气,门却只开半扇。





有一回,卖豆腐的王家婆婆忍不住,当面问她:孩子他爹呢?





“死了。”她说。





手里还择着菜,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晨米价涨了一文。王家婆婆回去跟人学舌,学了三遍,说那娘子讲”死了”两个字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也不伤心,倒像在说别人的事。





镇上人于是都可怜她。年轻轻守了寡,好在人不懒,会看病,谁家孩子发热,三副药下去准好。她不要钱,要一篮鸡蛋,或半匹布。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旁人问,她笑笑,说,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要什么名字。





问的人讨个没趣,也就不问了。镇上人背地里唤她小院的娘子。





她确实不像个寡妇。寡妇走路低眉顺眼,她走路带风。有年冬天,山上下来的滚刀肉抢了镇口的米铺,她正好在场,抄起门闩,三招把人放翻。镖师看直了眼,说女侠这身手,哪儿学的?





“捡的。”她说,“死鬼留下的。”





她一边给米铺掌柜包扎手腕一边说,头也不抬。没人再问。她帮人,从不让人进门。例外也有:一个佩剑的男人,一年或两年来一回,住三五日就走。镇上人背后猜,这怕不是那个”死鬼”没死透。





女娃很喜欢他。他来的日子,小院里满是笑声,隔着半座山都听得见。





只是镇上人不知道,这娘子身上背着一样更大的东西。深夜女娃睡熟,她偶尔独坐灯下,抬起手,指尖浮起一点极淡的光,像萤火。她看一会儿,五指收拢,把它摁灭。





摁了七年,一回都舍不得用。





??





那个男人,是她自己放走的。





她叫清虹子。行走江湖多少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人家问她法号,她就这三个字,从不另起一个糊弄人。





许多年前,她被人从山上赶了出来。哪座山,她不提;为什么赶,她也不提。她带着五岁的清悦在路上走,走到江汉,遇上一个年轻侠客。那人剑法好,脾气更好,见不平就管,管完就走,谢银一文不收。





遇到他的时候,是在一家小客栈,清悦爬到桌上去够糖人,够不着,她坐在旁边看,不帮,也不拦。那人看不下去,替她够了下来。





就为这个糖人,清悦认下了他这个叔叔。





后来他们结伴同行了一段。同行的日子不长,也不短,长到那人知道了清悦是她孩子,并且丝毫不觉得这是个问题;短到她心里另有一桩打算,到路口的时候,她说就此别过。





那人问去哪儿。她说各走各的。





她这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





他叫楚仲崖。遇到他们母女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她们的特殊。他给孩子削木剑,手笨,削了三天,削出来像根柴。孩子喜欢得很,睡觉都抱着。





三个人结伴走了大半年。端过快刀寨,救过被劫的商队,在破庙里分过一个冷馒头。他问她来历,她说,山上来的。他问哪座山,她指了指天。他当她玩笑,没再问。





情深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有谁先说,也没有谁挑明。直到有一天她说,我要走了。





他问为什么。





“你有你的江湖。”她说,“我有我的打算。两种路,搁不在一条道上。”





他没拦。他把母女俩送到岔路口,把孩子抱起来掂了掂,说,长沉了。孩子把木头剑举给他看,他揉了揉她的头顶,转身走了,一次都没回头。他那时年轻,嘴上不肯软,说好,各走各的。走出十里地就后悔了,站在官道上骂了她半天,骂完接着走。





往后再见,是一年或两年一回。他寻得来,住三五日就走。





她瞒了他许多事。唯有一件她交过底:这孩子金贵,金贵到不能见光。他没问为什么不能见光。这是他的好处,不该问的,他一句不问。





??





出事那晚,他正好在。





不,该说,祸是他带来的。





雨下得像天漏了。他是半夜拍开的门,进门就栽倒了。一处剑伤在肋下,一处咒伤在肩头,边缘发黑,像烧过的纸。





仇家请动了魔族。七个。截杀的是他。





她只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咒伤,什么都没问。她把孩子从被窝里抱出来,塞进里屋米缸后的暗格,盖严。





“待着。”她对孩子说,“天亮之前,不许出声。”





绿火。那串火把顶着雨往山道来,火苗绿莹莹的,绿得不像人间的火。她提了一根晒药的竹竿出门,反手把门带上。





他隔门听到院里的动静,打头的哑着嗓子开口,是一种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音。她听懂了,回了一句。两边谈了三句,谈崩了。三句能谈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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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头一句就没打算谈拢。
  

  

  
“他们说什么?”他隔着门板问。
  

  

  
“问你值钱不。”她说,“我说值,可惜你们出不起价。”
  

  

  
“然后呢?”
  

  

  
“他们不信。”
  

  

  
后来的事,楚仲崖记了很多年,也悔了很多年。他拖着半条命追出去时,她一个人拦在山道口。竹竿早断了,换了一把夺来的刀,刀法是他从没见过的路数,快且狠,招招奔要害,像雨里一道接一道的闪电。
  

  

  
七个魔族,她放倒了四个。
  

  

  
可绿火太多了,一丛一丛,开不尽的鬼花。她回头的工夫,第五个人的刀已经到了他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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