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山下包子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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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这日,天没亮透。四个人从山门出来,晨雾压着山道,霜阶踩得咯吱响。暮云领队,采买单子揣在他怀里。暮风扛着扁担,一头挂着空筐,走一路唱一路。清悦走在中间,怀里抱着个小布包,攒的体己,说要给山上每人捎一样小玩意。





暮朝走在最后。





他不是被落下的。这条路他认得,哪一段有暗冰,哪一处山崖风大,他都知道。走在最后,前头三个人的背影都在他眼里,谁脚下滑了半步,他伸手就够得着。





暮朝心里有一本账。





清悦爱吃肉馅的,不吃皮上褶子蒸破的,破了汁就漏了,她说那是包子的魂。暮风忌口葱姜,吃了要起红疹,小时候偷吃一回,肿着嘴在孙长老面前跪了一炷香,被笑了三年。暮云喝茶只要七分烫,烫一分他不说,放到温了再喝,嘴上一个字不提,可那杯茶能搁到凉。





这些账没人让他记。他记了,记了很多年。





瓦坪镇的大集连开数日,他们赶中间一日,下来时镇子已经醒了。青石板街上水汽混着炭火味,两旁铺子一间挨一间,幌子被风吹得扑啦啦响。





采买单子在暮云手里,第一家是王记粮油。





掌柜的抬眼一扫,见是几个半大孩子,摆手:“去去去,毛孩子也来谈生意?”





暮朝把单子往案上一放。





“娃娃算账。”他说,“一文不少你的。”





掌柜的被噎了一下,一看单子上的数目,把算盘扒拉过来了。





“米一石,九百四十文。”





“九百。”暮云说。





“小师傅,您这是砍价还是砍我?”





“上月九百四。”暮云说,“秋涝过了,新米下来了,粮行跌了一成。镇东头今早的价,九百。”





掌柜噎了一下,打量这少年,年纪轻轻,说话一句一个钉。





“九百二。”掌柜咬牙。





“九百。”暮云说,“我们要二十石,腊月里结清,不赊。”





掌柜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心一横:“九百!成交!”





暮风在旁边看得咋舌,凑到清悦耳边:“大师兄砍价,砍的是章程。换了我,砍的是交情,磨半日便宜二十文,回头掌柜记住这张脸,下回一文不让。”





“你那叫砍价?”清悦说,“你那叫讨打。”





“讨打也是本事。”暮风不服,“下回你瞧我的。”





第二家是陈记酱园,盐。掌柜的报了价,暮风果然抢在暮云前头上了。他先夸酱园的缸,再夸掌柜的算盘打得响,夸到第三句,掌柜的眉开眼笑,价格添了两文。“年根底下,讨个彩头。”掌柜的说。暮风还要再磨,被暮云拎着后领拽回来。





“看见没。”清悦说,“讨打。”





“那是掌柜的不讲交情。”暮风揉着后领,悻悻的。





第三家百草堂的药,第四家布行。大师兄今日的砍价格外顺,顺得不太寻常。布行掌柜报完价,暮云刚要开口,对方自己先让了:“二十石米的主顾,布也算你便宜些。”爽快得不像腊月里的生意人。





暮朝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当年根底下好说话。这一点异样,他搁在心里,没有多想。





晌午在茶棚歇脚。清悦正跟一碗豆腐脑较劲,暮风在数钱,暮云捧着茶,七分烫,喝得刚好。暮朝把自己那碗没动的豆浆往清悦手边推了推。





“你不喝?”她问。





“不渴。”





她也不客气,端过去就喝了。他看着她喝,日头暖的,街上闹的,什么都刚刚好。





歇完脚,路过桥头杂货摊,清悦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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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怀里的小布包摊开,铜板一个一个数。给大师傅捎了两根纳鞋底的锥针,给孙长老带了一包南瓜子,给萨苏挑了半截炭笔,给子允买了只竹哨。数到最后,布包里还剩三文钱。
    

    

    
摊边两个赶集的妇人打量清悦,咬耳朵:“凌剑山庄的小师傅,是个姑娘哩。”“早听说了,山上如今女弟子收了一坪。魔族闹得凶,姑娘们也要学剑守家。”声音不高,暮朝听见了,清悦数钱数得专心,没听见。
    

    

    
三文钱,在糖摊前站住了。
    

    

    
糖摊上有松子糖,黄纸包着,一包六文。看了两眼,咽了咽口水,把三文钱收回怀里,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快得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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